这就是老邓和刚子二人。
“以后这地到了咱们自个儿手上,咱得好好地干,多多地干,以后日子就好过了。”刚子笑嘻嘻道。
“瞧你这德行。”老邓道,“那你得赶紧娶个媳妇,生个小孩,不然明年分完了地,你手上一份地,得供一大家子。”
“可不是!家里都急疯了。现在村里人人都着急添丁进口,我这更不好搞了。”
“你就没个相看好的?”
“有啊,咋就没有?”刚子道,“可惜,爱芳许了人家。那是个好妮子,大孝女,还能干。”
“你还惦记爱芳呐?”
“咋的,还不许我脑子里想想啊?”刚子念叨完,又皱了眉头,“爱芳那头也难办,她家就她一个闺女,她要是嫁了,分起地来,她怎么办?”
老邓砸吧着嘴,道:“你还真别说,我有个小道消息——爱芳啊,不嫁了!”
“啥?”——这是刚子。
“啥!”——这是刚从柜台后头忙完,出来晒晒太阳的孙禾。
下午,麻烦老周照应手里的活儿,孙禾一门心思往梨花村赶。
等跑到赵家小院门口,她心里又生起怯来:自己会不会太多事儿了?
踯躅的功夫,里头的狗叫了门。院里的张凤来留神到门口有人,对着院门外喊了一嗓子:“谁呀?”
孙禾急急忙忙应道:“是我,凤来婶子,是我!”
“禾妮子?诶,婶子这就来开门!”
张凤来打开门时仍是挂着笑脸的。从她一如往常的爽朗面容上,看不出一丝愁绪。
可孙禾心中沉甸甸的,正揣着“爱芳姐不嫁了”的消息,她那张素来清亮的脸上,抑制不住地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张凤来瞧见不对,急忙搂着她的肩膀道:“妮子,这是咋啦?咋愁成这样儿,跟婶子说说?”
可真到了赵家门口,孙禾那一肚子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那双剔透的眸子左看右看,从柜顶五兄弟的合照,移到墙上的竹刷,又移到地面的三合土上。心里掂量许久,才讷讷地问出一句:“柱子哥不在?”
张凤来脸色变了变,问道:“妮子,你是不是听见村里人传啥闲话了?”
孙禾摇摇头:“没有,我是在服务站遇见了大牛村那头的社员儿,他们说……他们说,爱芳姐不嫁了。”
既已问出了口,孙禾只能咬咬牙,一并问个明白。
“这不是马上就要办席了?爱芳姐那边儿……究竟是个啥情况?柱子哥还好吧?
两家孩子打小一起长大。寅柱虽比孙禾大许多,没跟她玩在一块,可到底也是关照过她的哥哥。
加之,打小看着柱子哥和爱芳姐相识、相知,一路走到订婚,眼瞅马上要办喜酒,多年感情修成正果,却突然又生出了变故,孙禾心里跟着难受。
张凤来知道孙禾是好心,她是真关心她柱子哥、爱芳姐,这才忙不迭地跑来了。
于是,张凤来赶紧安慰道:“妮子,事儿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你柱子哥也挺好的,能吃能睡。就是爱芳那孩子不大好,她那头有苦楚呢。”
张凤来便把事情经过从头给孙禾讲了一遍。
寅柱和爱芳相识于一场“英雄救美”,之后联系日益密切,却始终没能确定关系。
寅柱二十出头的时候,家里几个弟弟还没长大成人,加之他爹去t?了油田工作,大队的工分、家里的口粮任务,大头方面得靠他自个儿。忙得分不开身,心里也没有儿女情长的心思。
爱芳看上寅柱,却迟迟不见寅柱有动静,这才挑了个日子,找到赵家来,专程送了双亲手纳的布鞋。这事儿之后,张凤来知道了爱芳的存在。
寅柱岁数不小了,张凤来便催着寅柱赶快把事儿定下来,可不要让人家闺女这么蹉跎着。等到两人互通心意,定下终身大事,已是三年后。
那年,他们约定要给彼此名分,却遇上大牛村遭遇天灾——村里三分之一的人口死于那场洪水。大灾之年,不宜婚配,婚事只好延后了一年。
第二年,爱芳他爹双目失明。家里的“顶梁柱”突然完全丧失劳动能力,本就不宽裕的家庭雪上加霜。爱芳忙着申请救济,忙着争抢口粮,不得不留在家里帮忙度过难关,至少不能让父母饿肚子。
到了1979,爹娘心疼爱芳,年前就已定下,今年一定要让她出嫁。老两口道,不要挂心他们,他们只盼着爱芳嫁出去后,能多回家看看便好。
可爱芳也心疼爹娘,只是,她自己岁数确实大了,嫁给寅柱又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最终还是应下了婚期,就是今年五月。
临近摆酒,大牛村却有传出了分地的消息。
“爱芳这孩子确实难做。”张凤来悠悠叹了口气,“她家就她一个闺女,爹眼睛不大好,娘干不了体力活,家里就靠她顶着。明年要是真分了地,她现在嫁出来,家里就得少分一份儿。咱村这地紧张,她嫁过来,亏下的地也没法补给她。”
“那这婚事……”
“还得跟你赵叔商量商量。”张凤来道。
“你赵叔在油田那边给家里小子谋了份差事,能有一个小子去油田那边当工人。我俩都觉得,柱子这么多年太辛苦,就把名额留给他了,他要是现在成了家,就能带着媳妇儿一起去油田落户,往后领工资,也算是有个饭碗。可婚事若是拖到明年,这名额就要落空。”
“柱子哥这头真难……”
“寅柱不难,还是爱芳最难。”张凤来道,“爱芳这头,一边是爹娘的生计,一边是寅柱的前程,她夹在中间,心里肯定最难受了。就算我们不强求她,这孩子也会觉着是自己的责任。”
“是啊,爱芳姐也难……”
听凤来婶子说了这许多,孙禾心里头跟着直犯愁。
寅柱、爱芳,两人都是好人,都是她心目中的“亲人”,可如今他们各有难处,她却什么忙都帮不上。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憋得难看,忍不住带入了这对苦命的鸳鸯。
瞅见孙禾神色戚戚然,张凤来赶忙拍拍她的手背,柔声道:“妮子,这事儿不用你跟着发愁了。咱家已经有解决办法了。”
“真的?”孙禾一喜,忙问,“真有办法了?”
张凤来捏了捏她的手心,道:“这事儿,还多亏了你。”
“我?”
第86章 .炒鸡,土地,新气象
“妮子,这回多亏了你,你前些日子不是劝过寅柱嘛……”
“我?”
——两口子过日子,必须弄明白一个道理:结婚,不是女人嫁到你们家,而是男人女人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你只有弄明白这个,日子才能过得和和美美。
张凤来那张红润的圆脸上漾开笑意,她学着寅柱的样子,对小禾道:“那小子说,他要和爱芳组成小家庭了,去大牛村单独落户。这样一来,摆在面前的所有难题就都能解决了。”
孙禾吃了一惊。前阵子,柱子哥的想法还是——让爱芳姐嫁过来,当个好大嫂,帮着照顾弟弟们。她着实不知道,短短一个来月,柱子哥竟有了这样大的变化。
孙禾忙问:“这真是柱子哥自己的主意?”
“他呀……”张凤来正要回答,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扭头一看,寅柱推门进来了。
看见孙禾,寅柱随手把汗巾往炕上一扔,率先打了招呼:“小禾妹子,你咋跑这儿来了?今个儿不上班?”
孙禾点点头,这会儿还没想好怎么发问,只简单回了句:“我来这儿坐坐,跟婶子唠唠嗑。”
寅柱没多问,转身捯饬家里的长柜,拾翻了一会儿,又挺直腰杆问张凤来:“娘,我那身新衣裳,你放哪了?”
张凤来把他扒拉到一边,让他自个儿呆着去,她则进了里屋去找寅柱要的那身新衣裳。
寅柱得了闲,便凑到孙禾身边,道:“妹子,哥走之前,也会在咱村摆酒。到时候,哥请你来帮我和爱芳‘点包袱’。”
“诶。”
点包袱是乡下婚礼的重要一环,一般是迎亲时点清楚女方从家里带过来的东西,免得缺损了什么。这个环节一般由男方的大嫂或妹妹来操持,寅柱让她点包袱,显然是拿她当亲妹子呢。
虽说心里还没搞清楚,这回该点爱芳的包袱,还是寅柱的包袱。可孙禾还是一口答应,先把这活儿承揽到自己身上。
“柱子哥,你真要走啊?”寅柱主动提起了和爱芳的婚事,孙禾便也不再藏着掖着。
寅柱倒是不意外她会这么问,他点点头道:“我是个男人,得扛起家庭的责任,不能让爱芳一个人左右为难。我到他们大牛村去单独立户,爱芳的爹娘也能照应上,爱芳惦念的分地也不会落空了。我家里头,还有寅雄、寅路他们几个,都这么大人了,总不至于照应不住。”
看着他坦荡的模样,孙禾心里松了口气,来时那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原位:“柱子哥,你能想明白,真是太好了!”刚松了口气,转念又想起了什么,“可是,柱子哥,若是你要去大牛村落户,那油田那边的指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