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柱笑了笑,笑得憨直而朴实:“老二、老三年纪也不小了。这油田,他们谁去都成。”
“柱子哥,你真是变化好大。”
“是吗?”寅柱在炕沿边坐下,“这不是咱们前些日子去了趟东北嘛。我也涨了见识——这世界大着呢,六十里地,也不算太远。只要心连在一块,在哪成家都是一样的。而且,他们四个小的也都长大了,还整天让我束手束脚地管着,像什么话……”
……
和柱子哥唠了这许久,孙禾心里踏实了。
无论柱子哥去哪儿,他一定能撑得起一个家。
下午六点多,孙禾回了自己的家。
刚走进院儿,就闻到股浓香味儿。
这勾人的香气,引得孙禾的脚步不由得轻快了几分。
一溜烟蹿进家门,望见灶房里忙活的温平安,孙禾迫不及待挤到锅边,整个人扒拉在温平安的后背上,像只扑棱蛾子。
“咋了这是,瞧把你喜的。”
“闻见好吃的,激动了。”孙禾双臂环抱着温平安的脖子,上半身则紧紧贴着温平安的后背。
她眉梢都扬了起来:“这鸡是哪儿买的?”
“隔壁郑大爷家。”温平安没赶走这只扑棱蛾子,放任她妨碍自己下厨。
“呀,那鸡是你杀的不?”孙禾皱了眉头,“咋不等我回来呢……”
“没,郑大爷一听是咱想吃鸡肉了,帮着杀了,褪干净的。”
“郑大爷真好。”
“等一会儿做好了,我给大爷大娘端一碗过去。”
……
温平安调味儿方面颇有心得,可对处理生鸡一点经验也无。
这鸡最终是郑大爷杀好了,又托老伴儿把内脏清理了,肉给切成小块,这才送过来的。
温平安先下豆油和猪油炒了八角、桂皮炒出香味,又把鸡块连同姜片放入锅中煸炒,之后下酱、添水,焖了一个来小时。
等锅里的“汤”变黏糊了,这才放酱油、大蒜、大葱,最后放薄皱皮的辣椒,翻炒几个来回。
出锅之前,再淋上半勺猪油,这菜色就变得格外润泽鲜亮——色香味俱全。
盛出鸡肉后,锅里浓稠的汤汁添水晕开,温平安又下了粗粮面片,等面片熟透了,这就是今日的主食。
温平安搅和完锅里的面片,防止粘锅。又用手里的筷子,从盘子里捞了一小块鸡肉,放到孙禾砸吧许久的嘴巴里,让她解个馋。
这才分开了一个碗,给隔壁郑大爷、大娘送去一碗。
两家离得近,没费多少功夫。
等他回来时,孙禾已整理好碗筷,盛好了面,把晚饭摆在了小炕桌上。
“郑大爷说啥没?”见温平安回来,孙禾忙问。
“说让咱们低调点儿,别往外声张,让人看着了。”温平安也上了炕。
“嘿嘿,我就知道,郑大爷还是老样子。”
等温平安坐定了,孙禾迫不及待先动了筷子。
她刚尝过一块,不甚解馋。这会儿抿着炖得脱了骨的鸡肉,有皱皮椒的辣,也有独特的咸鲜,又过瘾又暖胃。孙禾吃得眉飞色舞,筷子一会儿夹起一小块,忙不迭往嘴里送。这天气,直吃得她鼻尖冒汗。
瞧见她吃得畅快,温平安心t?里格外熨帖——这一下午,倒是没白忙活。
他手里的筷子直勾勾朝着碗里的面片而去,这面片上不仅裹着酱香,还有鸡肉那油汪汪的荤香,已经十足入了味儿,实在是难得的美味。
两人清空碗盘的后半程,孙禾把寅柱打算落户大牛村的事儿,跟温平安说道了说道。
温平安也是吃了一惊。
这年头,户籍制度严格,婚嫁是近乎唯一的自然流动,但也多以女社员流动到男社员所在村落为主。往前推十年,女社员婚嫁都只能在十公里范围内挑选对象,无法触及更远的地方。
男社员去女社员所在村独立落户,温平安从未听说过。
但转念一想,这事儿大概率能成——梨花村人多地少,且已经完成了水利等重体力工程,壮劳力过剩。而大牛村前几年遭了灾,正是补充人手的时候。寅柱这事儿,应当不难办。
他沉吟片刻,道:“寅柱哥这事儿,有一部分原因是分地。大牛村要分地到户,他们一动,其他村指定要跟着动,不过是个早晚先后的问题。承包到个人头上,以后指定是大趋势。”
孙禾扒拉着碗里的面条,回道:“分就分呗。能给咱分,咱就好好种。咱俩只有两口人,包到身上的任务应该不重。
孙禾沉迷于今晚香香的晚饭,一时之间,没能听懂温平安那话锋里别有深意。
如温平安所料想的那样。
寅柱要去大牛村独立落户的事情,大队部里没拦着。材料交上去,只三五天就批了下来。
梨花村人口多,这几年婚娶的小子,很难获得单独的宅基地和口粮田支持。大队对这情况也头大,便痛快放人了。
而大牛村,正是耕种关键期,壮劳力入了户,直接能分任务下地干活儿。寅柱又着实是个能干的——他去办添户手续的当天,新任的书记就把责任田给他划好了,让他不要犹豫、不要等待,赶紧投入火热的劳动生产中来。
这消息在梨花村是爆炸新闻。
供销社门口,大爷大娘们坐成一圈,说什么的都有。
一位大娘道:“赵家这个寅柱是白养了,拉扯这么大,竟然给跑了。这老赵家是风水不行啊!”
另一位大爷则说:“还是那个叫爱芳的太有手段,主动跑来好几趟,把寅柱这小子迷得家都不要了!”
郑大娘想到自家小孙子,赶忙道:“这老赵家也太窝囊了。五个儿子,就算有人要走,也不能是老大走啊!这叫什么话!”
“你们都是老派思想,”一旁的郑大爷自忖掌握的情况最全面,“他们两口子肯定是盘算好的!大牛村地多人少,明年还要包地到户。寅柱去了那头,比咱这头好多了,能得不少实惠呢!我看赵家是把这些都想透了,人家是奔着好处去的。也就你们几个蠢蛋,在这儿掰扯面子问题。面子能让你多分几亩地啊?!”
……
像寅柱这样想得开、愿意去女方大队落户的汉子,终究是极个别。
大多数仍守着“以夫为纲”、“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老派思想。他们认定,哪怕女方损失应得的土地,也应该随夫落户。
大牛村一些计划外嫁的姑娘,家里惦记着她们有分地的资格,想再留一留、拖一拖——人嫁走了就嫁走了,可人头上的地,必须留在自己家里。
尾
猫
推
文
可婆家又怎么能容忍她们耗着,耽误吉时?
为了“挽回”还未落定的土地“损失”,娘家这边已开始喊价,要讨彩礼。
有些婚事,因彩礼谈不拢,吹了。而更多的,仍在合理区间,便咬牙补贴了一笔费用。
而大牛村的汉子们,则急着添丁进口。为了赶紧娶媳妇,也往外掏着彩礼,甚至攀比之风愈演愈烈。
风言风语,永远不会消停。但寅柱和爱芳的婚礼,最终仍是如期办了。
婚礼前几天,孙禾以男方家妹子的身份,专门跑了趟大牛村,送东西、捎口信,帮着爱芳缝补准备。
马上要结婚,且婚后仍能照看自家,郁闷了许多年的爱芳,这下心里舒坦了——
“小禾,你晓得不,”封完一床喜被,爱芳拉着孙禾唠家常,“前几天,我是真的想过,要不,就别嫁了!”
孙禾认真听着,却不敢搭话。
爱芳自顾自道:“我那时候就想着,凭什么是女儿嫁出去,跟着夫家生活。一想到这个,我心里头是又怨又气,就一股无名火,压也压不住。明明我这么些年,一直在盼望着嫁给他的……可那股子邪火,甚至压过了我对他的爱。”
“小禾,幸亏寅柱想开了。我真的感激他,感激他愿意为了我搬到这里,放弃油田那边的前程……”
孙禾拍了拍爱芳的手,心里也道:真不容易,若是寅柱哥想法有一丁点偏差,或许这多年的感情,就要付诸东流了……
第87章 .花馍,甜菜,一辈子的朋友
1979年的5月27号,农历五月初二,宜结婚。
这天凌晨四点,孙禾洗了把脸,换了身体面衣裳,就往赵家去了。
今天是寅柱和爱芳成婚的日子,作为男方家的亲友,她从前几天起就没再闲过。
今天早起,主要是布置喜堂,准备午间的席面。
这年头,婚事不宜大操大办,也忌讳封建排场。赵家没请鼓乐队,酒席也只邀请了双方的本家亲戚到场。
虽说不能铺张,但并不意味着一切就要从简,该有的心意一点儿都不能少,规矩礼数必须全乎,仍是忙得不可开交。
赵丑汉硬生生从油田那边挤了几天假回来,他人今天凌晨才到,晚上就又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