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兰没空支应他，打发人去旁屋补几个小时的觉。她则又挤进了灶房，候着那几屉花馍。
从昨儿起，张凤来家的两个灶口就没歇过，里屋那个，烤得炕都烫屁股。
——主要是用来蒸花馍。
婚礼用的花馍分三种，张凤来照应的这屉里，都是给亲人回礼用的。
按理说，这回礼用的花馍，提前几天准备也无妨。
奈何张凤来是个讲究人，不愿意让亲友吃冷的、硬的，非要让上门祝贺的都吃上暄软、热乎的现蒸馍。
她想着，热气腾腾，才是喜气。
这屉馍昨起发面，半夜开始准备，天不亮上灶蒸，谁来了就递一个过去。
宾客拿到手里的，大多是象征财富的元宝、象征长寿的寿桃、象征有余的小鱼等造型的花馍。给小孩的馍上，还额外点一颗红枣，让孩子们也从舌尖上感受到这特别日子的甜蜜。
现下，乡下人手里都没什么积蓄，作物也大多数归集体所有，个人手上难有富余。
故而在随礼方面，也重在心意——近亲属都是“背馍”来的，如女方家来十二口人，就背十二个馍，男方家来二十个人，就背二十个馍。数必然是双数，这是图的“成双成对”的好彩头。
他们背来的馍，有的纯粹是馒头的造型，上面点个小红点；有的则是自己炕的饼，中间也要点红点，这种就叫“禧饼”。
半上午，亲友们地里忙活儿完，洗把手、洗把脸，把自己的“随礼”送给主家，再说些体己话，便捧着主家回礼的花馍，入了席。
孙禾前几天也帮着操办花馍来着。
不过，她忙活的花馍是第二种作用——给新媳妇儿爱芳压箱，带回大牛村。
这种馍是要背走的，不能太暄软，必须硬实一点。
孙禾提前两天就开始做，里头多放了碱面。
温平安见不得她一个人忙，主动要来搭把手。
于是，孙禾就只管和面，温平安则想着法子给花馍做造型。
他手巧，也有文化，便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了——先是威风凛凛的虎头，寓意家宅平安；然后是饱满的石榴，这是多子多福的意思；接下来，他还做了狮头、龙凤、鸳鸯之类的样式。
等花馍蒸出来，惟妙惟肖，孙禾瞧着都爱得不行。
这批花馍上的颜色，基本上只用红、黄、绿这三种。
红色，主要取自红菜头，黄色取自南瓜泥，绿色取自菠菜泥。若需要其他颜色，就用这三种颜色试着调配。
这压箱的馍，本该由爱芳的爹娘制作，可爱芳她娘身子骨不大硬朗，她爹眼睛又看不见，实在不方便。
加之，寅柱和爱芳将来要去大牛村单独立户。张凤来便做了主，由婆家人来做压箱的馍，小两口婚后再带回大牛村去，图的是落地生根、衣食无忧的兆头。
最后一种馍，也是最重要的馍——供馍，是由村里顶权威的婶子帮着制作。
这馍宽约一米，高约一米。是一层一层垒起来的，每一层、每一个面上的图案都有讲究，一点差错不能有。
这馍是祭天地、祭先祖的馍，要在喜堂供奉整整一天一夜。
等礼成之后，这馍才可以切成小块，分给村里的长辈和一些没成家的小辈，让大家沾一沾新人的喜气。
大牛村路远t?。
昨夜，寅柱就和他的几个弟兄出发，去大牛村接亲。
迎亲的小队来到大牛村，但凡遇上有人说吉祥话，或是伸手拦路，就要给派喜糖或发支烟。
糖和烟都是孙禾从省城的百货大楼背回来的，比供销社供应的那几种，还要高出一个档次。
连刚子都不得不感慨一句：“爱芳这婚，结得体面。”
大牛村的众人得了稀罕，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对这个即将加入大队的新户没了抵触。
等接了亲，带上新娘子返回梨花村，沿途的小孩子更加肆无忌惮。
他们纷纷围上来要喜糖，不然就要闹新娘。
这时候，轮到孙禾出马，她挎着个篮子，里头都是糖果。
孙禾拦着他们闹新娘，高喝一声糖都在自己手上，孩子便把她团团围着，让她找回了几分小时候当“孩子王”的派头。
大头、英子几个孩子最是积极，扯着孙禾的衣角，快把她的褂子都扯烂了：“小姑姑，糖！给我！”
后面来的，与孙禾不相熟的孩子，还给她发明了个“糖姑”的称呼。
等寅柱、爱芳二人各执着红绸的一头，步进喜堂，三鞠躬，郑重地念了几段红本本上的语录，已经差不多到了中午，该开席了。
席面相对简单。
除了一个大猪头片出来的猪头肉外，还有四喜丸子、白菜炖粉条等七个菜。
赵家共摆了六桌，桌椅板凳都是借来的。
午间这餐，就是正席。
等到晚上，张凤来赵丑汉还要再摆一桌，专程招待这次主动帮忙的亲友邻居。
总算应付完缠着她要糖的小孩，孙禾找了片树荫，放下手里的篮子，背倚着树干，窝在树根上歇着脚。
这一天忙前忙后，手脚都没停过。
结婚可真累人，琐碎又磨人，孙禾忍不住想。
可看寅柱哥、爱芳姐那么幸福，又觉得值当了。
“小禾，搁这儿歇着呢？”孙禾刚歇下脚，一扭头瞅见虎子从老龙山的方向，不疾不徐走了过来。
“哟，”看见他，孙禾这才想起哪里不对——今天一上午，她都在忙前忙后，虎子这个嫡亲的兄弟，却不见踪影。孙禾忍不住有些阴阳怪气，“虎子，你可真会躲？既没跟着接亲，开席也没见你的影儿。这可是柱子哥结婚呢，你跑哪儿躲懒去了？”
“没躲懒，”虎子连忙解释，“我去山上照看咱那试验田了。”
虎子明明是咧嘴应和着，可眼底却闪过一丝不合时宜的落寞。那落寞消失得极快，只一瞬就被眉梢的笑意盖过，没被眼前人察觉到：“天儿热起来了，夏播的甜菜刚露了芽，我得盯着点，别给晒蔫吧了。”
孙禾听了这话，也是一愣神。
见他确实背着个锄头，确实像是从田里回来，才不情不愿道：“最近这么勤快，你要争劳模啊？”
这话说完，瞅见虎子满头汗，孙禾又善心大发，拍了拍身旁的空地，示意虎子坐下歇歇：“不过嘛，你对这试验田这么上心，我倒真是放心了。”
“这是你交给我的差事，我指定不糊弄。”虎子赶忙道。
像要证明什么似的，虎子从兜里掏出个牛皮纸封面的厚本子——这正是孙禾在东北时，苗师傅亲手交给她的那册。
这本子内页上设计了各个小项，是专门用来记录甜菜苗情的。
——这活儿本该孙禾来干。
可那时候，温平安希望孙禾接下农资服务站的工作，孙禾时间上便再没了空档。
作为补偿，这两个本子交到了温平安手上，成了温平安的任务。
如今，其中一册，用来记录春播甜菜苗情，由温平安自己负责。
另外一本，温平安托付给了虎子，用来记录山上的三亩和小阳村的二十亩试验田。
怕浪费了独特地貌带来的“阶梯温差”试验效果，温平安还在本子上新增了几个“对比项”，让虎子的表格更加清晰直观。
“小禾，你看，我每一天都认真记了。”
孙禾接过虎子手里的那个本子，翻翻前几页——歪歪扭扭的字迹，有些项划了又改；再翻到最新的几页，上面的字迹已变得工工整整，游刃有余。
记录苗情，贵在坚持。每天的阴晴风雨，甜菜苗拔高了几寸，浇水、施肥、用时、用量，都需要不折不扣记清楚。
虎子这本子，一看就下了功夫。
虎子打小不爱读书写字，对数字更是迟钝得很。为了这块试验田，他竟能恒心至此？
孙禾摩挲着纸页，心底软和了不少。
“虎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虎子笑道，“但凡不懂的，我都请教过平安兄弟了，里头没有记差的地方！这东西对你有用，是不？”
孙禾点点头。
自在东北的大棚听过苗师傅的现场授课，孙禾就了解到了甜菜作为糖料的许多独特之处。
甜菜夏播的试验若是能成，采收期能大大延长，还能避开春天最猖獗的蚜虫病害，对于甜菜扩大种植规模、增加产量，将有极大的促进作用。
虎子的辛苦，绝不会白费。
“这有大用处呢，不光对咱们有用，说不准，对全国都有用。”孙禾合上手里的本子，眼前的虎子正期待她的表扬，她便特意把话往大了说。
却见虎子摇了摇头：“我不关心它对全国人民有什么用。我只关心，它对你有用。”
孙禾愣了愣，这话的弦外之音，她不敢猜测，顿觉气氛有点奇怪。
虎子眺望着远方的老龙山，悠悠道：“小禾，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咱们是怎么长这么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