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打算从孙禾这里讨到答案。
“从小,你就在我身边。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咱们就在一块了。小时候,我就爱跟在你屁股后头打转,你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总觉着,这辈子,只要跟着你走就成。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考虑……”
“虎子……”孙禾有意打断他,可他还是自顾自说了下去。
“这不对。”虎子闷声道,“我现在才弄明白,我这样想、这样干,是多么懦弱,多么招人烦。这些天,我发现自己身上好多臭毛病。过去,我有很多做得不对的地方。”
虎子低下头,目光定在了地上:“我真招人嫌。”
“虎子,我没嫌你。”
虎子听了她的话,惨然一笑,道:“小禾,你心里嫌我也没关系,只要别不搭理我就好。我会慢慢变好的,也会改掉身上的坏毛病,我希望我们能像以前一样自在……”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烫人:“咱们做一辈子的朋友,好不好?”
第88章 .关于爱情这东西的纯聊天局
看着虎子骤然严肃的表情,孙禾心里有些纳闷:“咋突然说起这个?咱们不一直都是朋友吗?”
虎子却摇摇头道:“可很早很早以前,在今年之前,我就感觉到,咱们之间,有了很远很远的距离,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了。小禾,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为啥?你明明就是在抗拒,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我用了好一阵子,努力地亲近你。可我还是感觉到,你的心远了。我知道一定是我哪里不对,可我处理不好……”
“小禾,我想知道,你究竟是不是嫌弃我,是不是记恨我,是不是我……”
“虎子!”孙禾打断了他这番自我检讨的话,“我得跟你说明白,我没有嫌弃你,也没有记恨你。咱们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都熟成这样了,你还不知道我吗?若我嫌你、恨你,我对你不会是现在这样的。”
虎子听了这话,却好似明白了什么,急忙道:“那你一定是烦我了!咱们确实不可能再成为夫妻,可难道连朋友都没得做吗?为什么,我总觉得咱们的心,像隔着一层似的。”
孙禾听了这话,也皱了眉头。
虎子所说的“隔了一层”,若她否认,那必定是在说假话了。
从前几年开始,他们之间就存在着一种无形的隔阂。之前,虎子一定也发现过,有那么两年,他变得异常热络。
热络到,她甚至不忍心戳穿。
后来,若不是遇到温平安,她心底长出的那些幽暗苔藓,决计没机会晒到太阳。恐怕会顺其自然地疯长,直到占满整个心房,蒙蔽所有心窍,让那些“不对劲”,最终成为眼珠子里的理所应当、本该如此。
孙禾揉了揉手掌上日渐消退的老茧,再看向虎子时,眼底也染上了几分认真:“虎子,我并不是不再拿你当朋友,也并非咱们的关系不再亲厚了。只是,”孙禾挠了挠头,“也许就像她们说的那样,男女有别吧。”
男女有别?虎子听不懂。男女当然有差别,几千年来都是如此,孙禾这会儿提起,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孙禾抿了抿嘴,一上午忙来忙去,连口水都没工夫喝。
她操着有些干涩的嗓子,想给虎子解释明白:“你们男孩子,到了十三四岁,就一定会变。当然,t?女孩子也是。可男孩的那种变,我接受不了……”
“哪里变了?”
他有变化吗?虎子摊开手掌,看了看自己健壮的四肢,粗糙的掌心——他确实没有小时候那么虎头虎脑、招人喜欢,可也没长得令人生厌到“接受不了”的地步吧?大家都夸他是个“帅小伙”呢……
他认真思忖了一番,小心翼翼地猜测:“肯定是因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男女都把对方当结婚对象来看,所以才变了吧?”
孙禾却像抓住了什么似的,手腕一抬,急切道:“虎子,就是你现在这样——就是这样,我接受不了!”
“什么样儿?”莫非自己刚刚有什么说得不对的地方?
孙禾努了努嘴,学着男人的模样——眉头皱成川字,顶起一边的腮帮子,脸上摆出一副故作深沉、甚至有些老态龙钟的神情。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开口道:“肯定是因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哈哈!”
下一秒,她便破功了,捂着肚子笑了起来:“就是这样子!你看见我刚才没?就是你们平常的样子。说话、做事儿带着一股‘听我的’、‘我懂’、‘我长大了’这样的劲儿,真有意思。”
见虎子露出迷茫的神色,孙禾接着道:“到了十三四岁,你就总是这样了,我还是喜欢小时候那个你,懵懵的,听得进去人话。”
“还有,你对我好,我晓得的。可你发现没有,你总要把小红小翠推到那‘对比项’的位置上,仿佛只有那样,才能凸显我在你眼里的特殊,才能放大你对我的好。”
“明明小红小翠也是咱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可你呀,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对她们的态度、看她们的眼神,都变得那么刻意,那么轻慢,像非要有所区分似的,甚至令人生厌。”
“好像只有我是个活人,她们便是树桩子似的。你不把他们当做跟我一样的同志,更别说当做跟你一样平等的人了。”
这些话,终于说出了口,孙禾觉得心口骤然松了一下。
“虎子,你知不知道,我看了很难受。哪怕你对我很好,我也分不清,你到底是个好的,还是个坏的。”
虎子从未想过孙禾对他态度的变化,里头竟然还有小红小翠的事儿。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僵住。
小红小翠那两个丫头,他赵寅虎对她们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她们就是村里最普通的丫头,相貌稀松平常,说话怯怯的,扎着俩辫子,身上的衣裳总也不怎么干净。遇到事情就爱凑在一起,或是找到孙禾身边,哭哭啼啼。
和她们虽是一起长大的,可她们只和孙禾关系好。虎子不喜欢跟她们玩在一起——那简直是另外一个世界的物种,矫情、麻烦、不可理喻。
偏偏孙禾更爱和她们扎堆。虎子看见她俩就烦,难有好脸色。
他实在不懂,孙禾为啥会和这样婆婆妈妈的人凑在一起。甚至跟她们所维系的关系,比跟自己更加亲密。
随着年岁渐长,他还总能听到,小红小翠和孙禾围在一起,嘴里尽是些男人长、男人短的不中听的话。
虎子听在耳朵里,总觉得难受——明明是两个干活儿手脚慢,还爱说闲话的普通丫头,他难道还要对她们下心思吗?
他确实不乐意搭理她们,和她们相处暴躁了些……难道,就是这些,破坏了自己在孙禾心里的美好印象?
此时,明明在讨论他们两个人的事,孙禾却扯到小红小翠,还点破了他的这些“小心眼儿”,虎子心里十分别扭。
那些从没放在心上的细节,那些理所当然的相处,一桩桩、一件件,又跃上心头,让他自己突然难堪起来。
若是前段时间,这难堪,一定会转化为“恼羞成怒”。
可这段时间,他已变了不少,他忍不住想,这“怒”是对谁的“怒”呢?
对小红小翠的?对孙禾的?还是……对自己的?
虎子的脸涨红了。
孙禾没去管虎子内心的波涛汹涌,她继续讲了下去:“虎子,我现在想明白了。你人不坏,对我一直很好。若是只图个‘对我好’,也就罢了。没有之前的事儿,真的嫁了你,咱们或许也能过上一段时间的安稳日子。可我现在越来越清楚了,那样的日子也只能过一阵子,过不了一辈子。”
虎子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一辈子,太沉重了。
两人沉默许久。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虎子才再次抬头,道:“所以,是因为温平安跟我们都不一样,对不对?”
孙禾愣了愣,平安哥呀……
她痛快地点了点头:“虎子,之前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他。最开始,能接受他到家里来,确实只是因为,他跟村子里的男人,跟你们,都不一样。”
“他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不会因为这人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是老是小,就有所差别。他没有那种,我常在你们眼里看到的,对丫头片子的不屑。他自己做家务,洗衣甚至比婶子们都勤。他从不觉着家务活儿就是妇人该干的。他能跟婶子们平常相处,也从不觉得丫头片子就该被怠慢轻视,或是用更加奇怪的眼神去打量。”
“既如此,我便觉得,跟他过日子,至少处得下去。哪怕我去供养他,也罢了,为了保住房子,就当我欠他的。”
“可朝朝暮暮相处着,我真的看到了他身上的特别之处。那些可爱的地方,让我现在真的喜欢上了他,也离不开他。”
虎子那双眼睛无措地望着远方的田埂,手里狠狠拽断了一根狗尾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