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禾又道:“爷爷说,他和奶奶在战场上相识,一起对抗过敌人,一起经历了生死,才确认了彼此是终生的伴儿。他们是可以互相托付后背的战友,是可以为对方豁出命的关系。”
“我没有这样的机会,去检阅与任何人的感情。我自出生,就在村里了。村里面男的和女的凑在一块儿,成为夫妻,是责任,是搭伙过日子,是生儿育女,是天经地义。没什么不一样的。”
“唯独不同的一对儿,是你大哥寅柱和爱芳姐。爱芳姐被柱子哥救下,她敢说她爱他,所以总是主动来咱们这儿,哪怕背上不好听的名声,她也不放弃。他们多不一样啊!”
“可村里大多数夫妻,并不是这样的。有些人结婚前,甚至没说过几句话。即便这样,也能凑在一起过一辈子,过得有好的,也有坏的。若是按照之前的计划,跟你在一块,我甚至比他们要幸运许多——我了解你,与你相处这么多年,我知道你的脾性,也知道你会对我好。”
“可现在我明白了,原来是不一样的。跟平安哥在一起之后,我才想透,男人和女人在一起,不光需要不清不楚的缘分,也需要清清楚楚的理由。”
“要喜欢,才能长久,才能快乐。”
孙禾惦念起温平安来——他在灶房忙活的样子,他任自己为所欲为的样子,他把她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的样子……孙禾那颗束缚了许久的心,忍不住涌起火热的甜蜜。
她脸上的幸福,之前十九年,虎子从未见到过。
忍不住有些妒忌——平安兄弟,是天生就会爱人吧?
“面对他,我才找到了真正的自己。原来我并非没有要求,并非没有期盼,我确实有着自己想过的日子。”
孙禾又扭头对虎子道:“虎子,你小时候总说,男人要顶天立地,要扛事儿,要做家里的顶梁柱,是不是?”
虎子点点头:“我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想的,我一定会这么做。”
“我知道,我知道你做得到。”
孙禾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我现在想明白了,虽说人生处处是坎儿,到处是难关。可是,真正过日子的时候,那些坎儿、那些难关,不可能留给男人自个儿去扛。大多数时候,是夫妻彼此都要扛;更多的时候,是一大家子人一起使劲儿,咬牙扛过去。谁松了劲儿,这家都会垮上一角。交给男人自己,怎么扛得住?”
“何况,女人活着,难道要用一辈子等着那个被拯救的瞬间吗?也许它一辈子都不会发生呢?我是为了每一轮四季、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餐饭在活,我是为了每一个平平常常、无事发生的日子在活。”
“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每一天都挺好。虎子,你明白吗?”
这亦是孙禾自结婚后,第一次毫无保留地跟人倾诉自己的心事。
从前的虎子,绝非一个好的倾听者。
或许,这段时间,他真的在变化。
他没有插一次嘴,一直认真听着、认真想着、认真消化着。
等孙禾讲完了,他才轻声问道:“所以,咱们是朋友,对吧?”
孙禾忽然觉着好笑,那双有力的手,狠狠在他肩上扇了一巴掌t?:“要不是拿你当好朋友,我干嘛跟你讲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见此,虎子便扬起一个释然的笑,他道:“是呀,咱们是朋友呢。”
可虎子很快又没事儿找事儿地追问起来:“那小禾,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吧?”
孙禾咽了口唾沫,眼神犹疑躲闪,她挠了挠头,一骨碌站起身来,不说话了。
虎子急了:“难道我连你最好的朋友都不是?我要生气了!”
孙禾那双飘忽不定的眼神终于有了定处——温平安刚从大队部忙完,这会儿赶来找她了。
她赶忙挥了挥手:“平安哥,我在这儿呢!”
温平安不能快跑,可他还是尽自己的努力走得快了一些。
等来到她身边,温平安便递上个水壶,道:“今天忙坏了吧?看你嘴干的。”
他旋即又和虎子打了个招呼,如往常一般。自那次在大队部把话说开,温平安和虎子便不再针锋相对。在无关孙禾的方面,他们都愿意承认,彼此是不错的人,如今,两人已称得上是“朋友”。
孙禾搂住温平安的臂膀,决计不肯再给虎子提问的机会,逃难似得拉着温平安火速逃离现场:“平安哥,咱回家!”
于是,虎子一个人落寞地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小禾还有别的更好的朋友?还有谁比他俩交情更深呀?他竟然不知道!
愤懑地望向他们离去的背影,温平安走不快,孙禾便顺着他的步伐,不再风风火火的赶路,只是慢吞吞地蹦跶。
虽说心底尚且不愿意承认,可虎子确实觉着,这对背影,看着挺顺眼的。
小禾说,男人女人不一样。
可虎子觉着,在某些方面,男人与女人也是一样的。
例如,他喜欢小禾,喜欢她身上那大地母亲般的坚韧,喜欢她那天不怕地不怕的飒爽。
而小禾喜欢的温平安呢?
那人瘦瘦弱弱、斯斯文文,干不了多少活儿,怕是连他一拳头都扛不住。
可是他在孙禾眼里,比起自己,或许更贴近那个“平平常常、无事发生的日子”,真正靠得住的人。
虎子轻叹一口气,把那本苗情日记又揣进了兜里。
望着远处的老龙山,他躁动许久的内心,久违地获得了宁静。
第89章 .咱们这位大队长
5月的最后几天,多云转阴,零星飘起小雨。
雨后的老龙山,云遮雾绕,分外神秘。
月底最后一天,隔壁大队管事儿的终究坐不住了,亲自押着小胡来梨花大队赔罪。
一进门,他就把人往江福海面前一推,道:“这糖姜片的事儿,全是这混小子自己的主意。他眼皮子浅,我们都是着了他的道,这才坏了规矩。今天来,是特意赔罪来了。江大队长,就给我个面子,再拉我们一把。”
小胡自进了门就不发一语,缩着身子装鹌鹑。只是,那双小眼睛时不时乱翻,显然对现状仍是不满意。
可他这次栽了,栽了个彻底,不得不服软——当初,是他答应要给大队找销路,还承诺一定能带钱回来,到时候就再也不用给梨花大队分成。
可跑了一圈,钱没带回来,倒是花出去一堆路费、住宿费,让大队平白蒙受了损失。
如今,眼瞅一个月过去,今年的小黄姜扩大了种植规模,如今已全部种下。仓库里去年的糖姜片还没卖出去,马上要放陈了。大家人心惶惶,害怕扩大规模反而导致更大损失。
管事儿的没了办法,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再来梨花大队再跑一趟。
四月,孙禾在元宝菜市街经销糖姜片,已经将其做成了独一份的“明星商品”。销路走通后,她琢磨着年大年二给出的主意,计划给糖姜片换包装、提身价。
这事儿,她跟隔壁大队一提,对方积极响应。
却没成想,这响应是同意“提身价”,却不同意再由小糖坊经销,免得梨花大队分一杯羹。
自从第一回 给梨花大队结了账,隔壁大队就不满意了。
梨花村的人没有辛辛苦苦地种一年小黄姜,却平白分走了他们一笔钱。以小胡为首的一部分人,心里压根不服。
实际上,由于货源确实来自隔壁大队,孙禾已作出诸多让步,可他们仍不满意。
最终,以业务员小胡为代表的一拨人,决定单方面撕毁协议,自己去省城跑销路。
小胡并不觉得孙禾做得的事情,他就做不得。
且他心里一直有“小九九”——孙禾自己守着摊子、自己做账,回来报账时,总说有试吃之类的“自然损耗”。
这“自然损耗”是什么,他听都没听说过。在他看来,这就是“心照不宣”地,把钱揣进了自己腰包。
她孙禾一个小丫头都能赚得盆满钵满,自己凭啥不行?
小胡虽说第一次跑销路失败了,可他仍不认可孙禾的本事。
他觉着,孙禾这女的,之所以能成,肯定是因为太会来事儿!小糖坊能办起来,农资服务站把她要走,背后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可没输给丫头!他只是输在他是个男的,“没门路”献身罢了。
他心里愤愤,多次跟自己大队的社员念叨:男人办事儿就是没她们女的方便。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小胡今天是来低头的。
可他心中所想,依旧是解决了眼前的问题,他一定要积累资本,把孙禾手里的生意全都撬过来,让他们所有人,最后都跪下来求他!
而得知消息,匆匆赶来的孙禾,脸上没什么好脸色。
自得知毁约这件事后,孙禾计划与隔壁大队合作搞糖姜片生意的念想,彻底断了。
人无信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