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叫刘睿过来,先在殿前跪上个把时辰,清醒清醒。”
顺安不敢置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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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下的是急诏,福德公公不敢耽搁,更何况还有柳小姐寸步不离地盯梢。
待加盖完最后一道印章,柳芙蓉一边谢恩一边将圣旨揣于袖中快跑离去。
待奔至殿前,她骑过来的马尚在。
包括厍岳在内的东宫侍卫跪倒一片,等候发落。
为首之人,正是刘睿。
柳芙蓉不曾行礼,只当事态紧急,侧身上马,寂静的殿前传来一声嘶鸣。
她调转马头,双腿夹紧,故意放大了声音。
“驾!”
马蹄踢踏的灰尘尽数洒落,无人敢出声。
刘睿看向马背远离的方向,神色晦暗。
柳芙蓉刚刚跪了许久,只觉得后背和膝盖都疼痛难忍,然而现在她还松不下这口气。
厍岳在此,估计黄泰白也不远了。
果然,城门一开,柳芙蓉在颠簸的马背上便瞧见率领禁军走来的兄长。
“吁——”
“爹娘呢?可有受伤?”
黄泰白正被押解在柳芙珩身侧。
“爹娘无事,他们去其余大臣府中探明情况,随即也要入宫面圣。”
柳芙珩神色转严小声交代:“我派卢安去过了,裴府大门紧闭,只说并为受城卫为难。”
柳芙蓉反问:“可有强行进府查看?”
柳芙珩摇头:“我们毕竟没有入府诏令,对方不愿,卢安也只好驻足一问,他留了个心眼从后院进去大致瞧了眼,说是前院闹了起来,哭声四起,人也不少。”
柳芙蓉心跳加快,立即驱马而行:“我先去裴府一趟,晚些回来。”
她没说请旨赐婚一事,反正等爹和兄长入宫后,陛下自会分说。
出宫门后柳芙蓉挑了一条距离礼乐巷最近的小路奔腾而去。
夜间晚风将她的白衣外衫扬起,发丝随风飘动,乍一看以为是哪位江湖女侠。
待到了裴府,和哥哥说的情形多少有些出入。
何止是府门紧闭,府门口还列队站了十几个身形魁梧的家丁。
他们并不认识所来何人,只按照二爷的吩咐驱赶道。
“今夜裴府拒不见客。”
家丁见她是女子,语气倒不算狠戾。
柳芙蓉并未下马,只将圣旨提于右手一放。
“开府门,迎圣旨!”
家丁们面面相觑,今夜府中有大事,二爷说恐有来闹事的人,遂叫他们守在此处。
可前半夜整条巷子空无一人,直到后半夜城卫突然撤走,让他们精神起来。
结果等了半天等来了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娘?
还拿了圣旨?
可问题是二爷也没交代圣旨拦不拦啊?
柳芙蓉心中越焦急,面上却沉:“尔等还不速速开府门!难道裴府是连圣旨都不放在眼里吗?”
为首那人见马上女子身姿不凡,况且京城之内何人敢假冒圣旨啊?
赶忙向身后之人示意,让他赶紧去通传一声二爷。
沉重的府门终于被推开。
忽然,一阵狂风从府内而出,卷起门沿上的尘土,刺的众人纷纷抬手遮住双眼。
直到不知什么东西随风卷出,从柳芙蓉的头顶一直飘落至身前,她下意识伸手去接。
待睁开眼时,白圆方孔,风尚未止,如柳絮般的冥钱从天而至。
府内戚戚,柳芙蓉用手摊着那张冥钱失神。
继而,一滴滚烫的热泪将那冥钱浸湿,滴溅在冥钱上。
通传之人刚刚跨进府门,两旁候着的侍卫正准备上前关门。
一瞬间,理智被这漫天冥钱夺舍,她手掌的力道将那冥币揉得面目全非,继而紧握缰绳。
“驾!”
连关门两人都未反应过来,她便连人带马冲了进去。
待穿过门屏和长廊,便直直从东二门入了正院。
路上经过那欲去通传的家丁,反应过来,府门口那一群人便紧随其后地追了进来。
正院灯火通明,她见过的没见过的人都拥入一堂。
应是裴府直系旁系所有的亲族都在此处了。
不远处正堂屋檐下正位摆着一台高大的灵柩,正中间一个镌刻的“寿”。
高大的灵柩前站满了人,柳芙蓉在马背上愣神,反应过来时胡乱将泪痕抹去。
此时此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透明起来。
院正中是一块十字板,裴晏礼双手双脚被死死绑在木架之上。
身前站了两人,手上均握紧了长鞭。
他是第一个看见她的人。
裴晏礼睁着眼,静默地听着一声声鞭子抽打下来皮开肉绽的声音。
“住手!”
柳芙蓉直接冲马至于他跟前,那甩鞭的两人被快马吓了一跳,往后退时没站稳狠狠摔在地上。
他只着一件白色里衣,早已被红黑的血水浸染。
可他依旧不肯垂下头,哪怕见了她,眼中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柳芙蓉觉得自己喉咙一阵阵发酸,冷汗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跳下马险些站不稳,双手颤抖的想去解开捆绑住他的绳子。
“干什么!”
裴士铨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柳芙蓉没有理会,眼眶红的吓人。
可这绳子明显系了死结,她将腰间佩剑抽出,先将他脚腕间的束缚一剑划开。
身后有人围上来,她早就感受到了,靠近他的耳边。
“等等我,我带你走。”
转身长剑直去,她的白袍上沾染了他的血迹,在夜色下看着有些诡异。
尚在灵柩旁的女眷被吓得纷纷后退几步,拥成一团。
裴若辛站在姨娘身边紧紧拽着姨娘的袖口,浑身在抖。
她还记得田狩时柳芙珩将那赵远拖进来的骇人场景。
同为兄妹,这柳芙蓉恐怕也是个嗜血成性的。
裴府百年来都是以文臣鹤立,哪怕几年前动乱时期都没有提刀提枪就等来了淮阳王大军。
如今见她的架势,还真没有人敢继续上前。
见无人敢动,裴士铨气急败坏地拨开人群,却也被直逼的剑锋惊得后退一步,堪堪被下人扶稳身形。
“裴侍郎,如不想见血,劳烦开路让我们离开。”
他伤势太重,柳芙蓉表面沉着冷静,可额头上滴落的汗珠只有自己知道。
裴士铨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语气不善:“好大的口气,我称你一句柳小姐,不过是因为你背后的定国公府,可你别忘了,这里是我裴氏祖宅。”
“若是公事,裴某自当不会阻拦。”裴士铨指着他们身后的灵柩高声质问,“可我府不肖子孙裴晏礼,于刑部一案不顾劝阻执意忤逆长辈,致使母亲气晕,未能于火海逃过一劫。”
“这是我裴府家事,与你定国公府有何干系?如若我没记错,你还不是我府新妇罢!待裴晏礼受完家法我便做主将其送往官府,他不日便是戴罪之身,自然高攀不起和定国公府的婚事!”
裴士铨在府中一向低眉顺眼,也就只敢在自己小院中发发窝囊脾气,如今这番话一出,倒真有了几分当家人的模样。
府中的老人都知,裴士铨并非老太太亲生,而是将亡故妾室的孩子过继过来了罢。
虽说裴士铨于身世上担不起当家人的名号,可如今裴老太太离世,大爷又远在并州未归,可不就得依仗二爷了?
众人纷纷低着头,无人敢反驳。
柳芙蓉讥笑一声:“好一个如意算盘!祖母葬身于火海,你不去查正值夏雨频繁潮湿天气,如何能起这么大的火;反而将罪名随意扣给族中嫡系长孙?”
她故意咬了字眼,果不其然裴士铨瞬间脸色涨红。
柳芙蓉乘胜追击道:“今日一早,陛下亲口授裴晏礼无罪之身,按照你的意思,刑部一案倒成了他的错,成陛下的错了!”
“况且婚姻之事父母之命,敢问裴侍郎有什么权利越过裴知州决定慎仪的婚事?”
裴士铨脸色变幻莫测,换作别人,他早就下令乱棍打死,可偏偏裴晏礼是个会高攀的,柳芙蓉好歹是定国公府的千金。
裴士铨咽下一口恶气:“废什么话!你们都是一群废物吗!马上把她给我送走!”
柳芙蓉腾出一只手将圣旨甩开,环绕一周。
“陛下念裴晏礼主审案件劳苦功高,甫特下旨赐婚!”
她将圣旨几乎贴在了裴士铨的面上。
她高举起来:“圣旨已到,尔等还不速速下跪接旨!”
那传话的家丁两条腿哪里比得上柳芙蓉四条腿的马。
这不,刚刚赶到就听到要下跪了,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的端正。
裴士铨回头一看,那家丁觉得气氛尴尬,瑟瑟地说:“二爷,是……是圣旨。”
还不等他动作,那头灵柩旁裴若辛先跪下了,紧接着便是大房王氏、二房姨娘,丫鬟奴仆更是跪倒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