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裴执闭了闭眼,手背上蛰伏的青色血管隐隐约约有凸现的迹象,他好像在压抑、忍耐着什么。
女孩笑靥如花的面孔再次挤入大脑,但那不是对着他笑,她身边有别人……
裴执睁开眼睛,挺拔的身体站了起来,他松开镊子,将它轻放在实木工作台的凹槽里。
原本有条不紊的修表工序就此中断。
市中心地标艺术展馆。
整座展馆通体是简约的灰白建筑肌理,馆内光线柔和得恰到好处。
大厅挑高开阔,按照作品风格,展区划出了几个分区。
纪轻盐在一幅油画前驻足,蓝色的色调,画面是从伞底向上仰看的视角,黑色伞骨如蛛网般向中心收拢,撑开一片深邃的靛蓝。
伞面蒙着朦胧的水痕,无数星星与月牙散落在这片靛蓝里,或明或暗,有的是暖黄,有的是莹白,静静嵌在画布上。
纪轻盐很吃这种风格。她喜欢伞面上撒满金灿灿星星、月牙的样子,觉得特别有童趣——当然星星要是真的,月牙也得是真的就好了。
她对这种亮晶晶、晃得人眼睛发亮的东西简直没有抵抗力。
小时候,她听老师讲了猴子捞月的故事后,跑去跟爸爸妈妈说她想要到河流里捉月亮。这么危险的念头,父母自然不肯应允,却又舍不得让女儿失望。
于是,他们在花园的草坪上,为她造了一方人工溪涧,溪面上漂浮着一枚人造的银月,又安排了专业救生人员寸步不离地守着,让她在绝对安全的天地里,完成了那场属于孩童的、关于月亮的梦。
无意识地在画作面前停留了很久,纪轻盐才反应过来,就感受到有一道温热的视线砸在自己的身上。
似有感应,她抬头,朝二楼望过去。
二楼的玻璃栏杆旁,顾以朗单手撑着冰凉的扶手,微笑地看着她,在她的目光递过去的时候,朝她礼貌地点了点头。
见到顾以朗,纪轻盐意料之中,毕竟这是他朋友策划的画展。
她收回了视线,无视他追随的视线,没事人一样继续在展区里闲逛。
而顾以朗,仅仅只是用目光送去了问候,识趣地没有下楼打扰她。
纪轻盐逛了一圈展区,人物、风景、城市题材的作品大概都扫了一圈,没怎么细看,她就是来打发时间的,没什么特定的目的,所以就花了一个小时左右。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准备打道回府。
她往出口的方向走。
“纪小姐是要离开了吗?”
顾以朗从背后款款而来,他今天穿得很是休闲,一件浅米色宽松针织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下身是烟灰色直筒休闲裤,整体搭配干净又清爽,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松弛感。
纪轻盐双臂环在胸前,眼神带着几分狐疑打量着他,开口问道:“你有什么事?”
顾以朗笑意温和,语气从容:“我这边正好结束应酬,如果纪小姐愿意的话,我可以送纪小姐一程。”
纪轻盐眉梢微挑,接着追问:“我们顺路吗?”
顾以朗浅笑着答话:“顺路的,我住的酒店就在你家那条主干道的附近。”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我今天工作收尾后,就要动身回S市了。”
“哦。”纪轻盐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她又没问他什么时候离开。
“那走吧,你送我。”
她觉得这不值得深思熟虑,已经坐过一次他的车,再坐一次也没有什么问题。
两人并肩走出展馆大门,室外的光线和热浪扑面而来。
纪轻盐抬手挡了挡,“好热啊。”
里头跟外边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顾以朗体贴地站到她身侧,用身体替她挡住一半刺眼的日光,语气温和:“你先在这儿等我,我去把车开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
纪轻盐都没出声应答,一道沉冷的男声突然劈了过来。
裴执冷冷地睨着靠近的两个人,眉眼间压出几道不明显的褶皱。
“裴执,你怎么来了?”纪轻盐对裴执的出现表现出了诧异。
裴执不说话,锐利的视线扫过他们两人之间相靠的距离,眉眼间覆上一层冷意。
“这位是?”顾以朗眼神征询地看着纪轻盐。
“我是他的合法丈夫。”声音同人一样冷冽。
裴执走上前,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纪轻盐张了张唇,想说点什么,但是转瞬发现他说得好像没毛病,嘴巴又合上了。
裴执的视线从始至终都凝在她身上,她今天的唇瓣鲜艳昳丽,跟颗饱满的樱桃似的,特地涂了口红是吗。
裴执的脸色变得难看,“盐盐,过来。”
话是这么说的,但他知道她不会听自己的指令,所以干脆上手把她整个人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我给你挡阳光。”他冷冷地挤出几个字,算是安抚。
纪轻盐果然乖乖地站在他身后不动了。
顾以朗在听到“丈夫”两个字的时候,眸底飞快地划过一抹意外,眼下倒是已经恢复如常。
他一如既往地礼貌,冲裴执伸出手,“你好,我叫顾以朗,是纪小姐在S市的朋友。”
一句话,鸿沟立现。彬彬有礼、出身优渥、S市的天之骄子。而他,只是一个凭靠修表谋生的普通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 49 章 虫子
裴执眸光幽冷, 空气中,二人的视线直晃晃地相撞,一丝意味不明的火药味在慢慢发酵。
“你好。”裴执唇角绷紧,面色冷寂, 伸手回握。
掌心相触的一瞬间, 顾以朗嘴角衔着的温和笑意几不可察地滞了滞, 这位叫裴执的人握手很使劲,对他的敌意显然不低。
他淡定地收回手, 指腹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掌心。
“我正打算送纪小姐回家, 裴执你呢?是来看展的?我朋友是画展的策划人, 如果你有需要, 我可以跟他说一声, 给你行个方便。”
顾以朗展示出了他的从容与友好。
闻言, 裴执的目光先落在身后的纪轻盐身上, 淡淡收回视线后才看向顾以朗, 语气没半分温度:“不必。我是来接人的。”
顾以朗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短暂游走了一遍, 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原来是来接纪小姐。也好,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
他侧身让开道路,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背影看不出半点情绪。
纪轻盐不由得探出头, 多看了一眼。
裴执偏过头,垂眸俯视着她,目光冷冽如冰。
“裴执你要死啊, 敢这么看着我!”
他的眼神冰冷刺骨,好像要把拆骨入腹,吞得干干净净。
纪轻盐不喜欢他这种冒犯的眼神, 双手叉起腰,正要发难,她的手腕就被一只大手牢牢攥住了,力道大得如同铁钳,箍得她腕骨生疼。
她下意识地挣了挣,却撼动不了裴执分毫。抬眼就撞进裴执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可他偏不开,只是静静盯着她,指腹不自觉地收紧。
“跟我回家。”好半晌,他才出声,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压抑已久的愠怒。
纪轻盐秀眉拧起,不爽地叫嚷起来:“裴执你弄疼我了!”
“你凭什么抓我!混蛋!放手啊!”
攥得如此用力,本身她的肌肤就娇嫩脆弱,他这么一捏,她的腕骨就泛起针扎般的疼。
纪轻盐气得胸脯起伏不定,睁圆眸子瞪着这只凶残的丑八怪。
裴执看着她气呼呼的模样,指尖只是微微松了些许,依旧牢牢扣着她的腕骨不放。
方才撞见她和顾以朗并肩而站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她的笑靥如花果然不是对着他的,她还特地涂了红……
酸意混着怒火堵在胸,烧得他心绪难平。
裴执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收紧,指节发白,他在极力忍耐呼之欲出的妒火。
可为什么她那么不乖——
她总是骗着他出来见别的男人。
小混蛋,该惩罚。
裴执垂下黑睫,墨色的眸珠沉沉地锁住她,下颚线绷出冷硬的弧度。
“盐盐,你骗了我。”
“昨天送你回来的不是司机,是他。”
裴执的语调平直,听不出太大起伏,可眸光却沉得吓人。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长睫垂落,掩去眸底翻涌的酸意与愠怒,周身冷意愈发浓重,“为什么撒谎。”
纪轻盐可不认这个罪名,“我哪有骗你啊!司机就是顾以朗,顾以朗就是司机,是你自己没有问清楚好不好?”
小混蛋狡猾又不听话。
裴执眉峰微蹙,面上是一片冷寂,他扣着她手腕的手轻轻一收,将人带得离自己更近。
垂眸望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他的声线冷淡无波:“妹妹,强词夺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