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怕您担心。”庄嬷嬷叹了一口气,“您远在京外,便是说与您听,您也没有办法,还不如不说的好。”
这话说得她更是难过,一想到出嫁之前姨娘对自己说过的话,更是悲从中来,伏低着身体低泣出声,“她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她若没有送消息给我,那就是一切安好……不想她病成那样也不告诉我,若我嫁在京中,也能时时顾着她,是我不孝,我当年只想着自己,一心想逃离……”
她是侯府的姑娘,哪怕是不能生养,若是愿意低嫁,京中自然也有合适的人家,然而她那时实在是不想看到自己的未婚夫和妹妹成为夫妻,还时不时和他们相见,见到他们夫妻恩爱的场景。
压抑的哭声,听得庄嬷嬷难受起来。
玉清从外面进来,低声禀报,“夫人,侯爷来了。”
一听裴洹登门,裴氏哭声立止,连忙擦干眼泪,用帕子按着,还对着镜子敷了粉,若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她刚刚哭过。
但裴洹是什么人?
他经手的案子不少,最擅长的就是从别人的表情中见微知著,一眼就看到她哭过,漆色的凤眸中一片幽深。
屏退下人后,他直言自己近几日不在府中,表达了对苏听雪的感谢,“表妹帮了我大忙,都是四姑母教导有方。”
裴氏少不得要谦虚一番,顺势帮女儿说好话,“那孩子看着面嫩,实际是个稳重懂事的,难为你信任她,她自是拼尽全力,险些搭上自己的名声。”
“她的这份情,我会记在心上。”
他的这句话像是一句承诺,让裴氏很满意。
姑侄俩客气来往一通后,他说明来意,“这些日子叨扰四姑母了,我打算过几日回京,不知您可有需要转达的话或者是东西?”
“你要回京了?”
裴氏有些意外,若是搁在以往,她也和她的生母一样不想麻烦别人,如今她得知自己的姨娘生过大病,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哪里还顾得上对方的叮嘱。
她为怕自己失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表情如常,“我远嫁京中多年,未曾在母亲跟前尽过孝,若你方便的话,我就备些东西,劳你带回侯府。”
“四姑母尽管准备便是。”
裴洹满口应下,又像是想到什么,道:“祖母若是得知您认了个女儿,必是为你高兴。表妹乖巧良善,一应教养不输其他的表妹,祖母要是见过,想来也会喜欢。”
他的话让裴氏心念一动,又怕自己太过贪心,反引人厌烦。
“她是个好的,可惜命不算太好,招了一些小人是非,倘若能有幸聆听母亲的提点,日后再应对那些事也能更得心应手些。”
一个有心,另一个有意,这事一拍即合。
“其他的表妹都受过祖母的教导,若是只表妹一人落下,确实是有些说不过去。”他似是地思量,表情很是郑重。
半晌,道:“四姑母若是放心,可让表妹随我一道进京,一来代替您给祖母亲自请安,二来也能得祖母教诲,对她来说必是大受裨益。”
“这……”裴氏心动不已,不止是他说的这两点,还有她自己的私心,那就是一旦女儿进京,还可以替她在姨娘跟前尽孝。
她满心的愿意,却还是顾及苏听雪。
“你所言极是,只是雪姐儿胆小,从小到大连浮州城都未出过,这事我还得问过她才行。”
“这些事四姑母自行安排即可,决定好之后派人知会我一声。”
裴洹私心想着,那小骗子的胆子不知多大,说是从小到大没出过浮州城,竟然能写出那等奇异的话本子,幸好他没有错过她,还有漫长的一生去探知她的秘密。
他心下起伏,面上却是不显,态度从容,进退有度,越发显出良好的教养与品性,
裴氏半点没有多想,等人一走就和庄嬷嬷商议起来。
第二天见到苏听雪,询问时也列举了两点好处,一是避开李项和苏凝霜的大婚,二是若是得能嫡母的教诲和赏赐,无异是多了一份体面,日后在夫家也更有底气。
在苏听雪听来,这就是去镀金。
她心想着这就是裴洹说的办法,还真是名正言顺,到了这个地步,她没有拒绝的理由,当下乖巧点头。
“我听母亲的。”
裴氏这才说起自己生母的事,言语间的愧疚溢满。
她听着都觉得动容,安慰道:“母亲放心,我到时候必定日日去看她。”
如果说之前还有那么一丝被迫的不情愿,眼下是半点也没了,哪怕是为了报答嫡母对自己的好,这趟京城之行也是非去不可。
离开浮州之前,她还有几件事要去,寿图可以去京城接着绣,话本子却是不好拖,当赶着完成。
还有一件事……
她垂下眼皮,遮住眼底的寒意。
……
李家的旧宅,她是第二次来。
站在宅门的外面,让垂柳前去敲门,门开之后,露出吴婆子的脸,在看到她之后,惊讶到张大着嘴,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提了两盒点心上门,礼数上让人挑不出错来。
冯氏再是不喜她,也不好将她拒之门外,她进了院子,却没有进屋,而是站在那梨树下,看着满树的果子。
这梨子她去年吃过,很是多汁清甜,那时她还想着等嫁过来年年都能吃到,也算是成亲的小小福利。
“伯母无需紧张,我不是来生事的,我是来和伯母告别的。”她娇美的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看似个梨花白,却又是海棠红。
冯氏一听她是来告别的,更是纳闷不已。
她也不卖关子,又道:“我不日将要进京给外祖母贺寿,怕是不能喝我大姐和李公子的喜酒,也看不到他们大婚的样子,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你要去侯府?”冯氏惊问,须臾暗恼。
苏夫人糊涂啊。
这么大的脸面不给长女,竟然给生母最低贱的幼女,又是记为嫡女,又是让其进京,这样的好事怎能让她全占了。
倘若她和儿子没有退亲,那这样的体面……
她再看苏听雪,却没由来的越看越心惊,不知是不是成了嫡女的缘故,长相比上回所见更为出众不说,还隐约有几分贵气,一应神态举止,更是尽显端庄从容。
苏听雪越好,她的心情就越复杂,恭喜的话都显得干巴艰涩。
“那还真是要恭喜你了。”
“多谢伯母,可能是福祸相依吧。”她就是来炫耀的,也可以说是来气人的,声音再是娇软,在冯氏听来也是无比刺耳,“自从我和李公子退了亲,这好事是一桩接着一桩……”
又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长长的睫毛颤动两下,好看的眉头慢慢地蹙起,“我大姐就不一样了,近日应是身子不适,夜里偷偷煎药吃,还不让我母亲知晓。我无意间得知,也不敢告诉母亲,想着她很快就要嫁过来,还得伯母您多操心,找个大夫好好帮她看看。”
冯氏闻言,心下突地一个咯噔。
这姑娘家的偷偷吃药,还不让人知道,听着也不像是什么好事,苏家那大丫头莫不是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病?
她心里犯着嘀咕,尽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
苏听雪也装糊涂,还在感慨着:“大姐打小身子就不太好,人又要强,以后还请伯母多费心,好好照顾她。”
说完,拿捏着恰当的分寸告辞。
人心的成见是一座大山,而人心的猜疑则是一道鸿沟,苏凝霜利用了前者,自己利用了后者,希望自己这份大礼能给对方带去惊喜。
这事一了,接下来就是去天水书斋交稿。
与往常一样,她先是去到绣铺。
她乔装之时,锦娘一边服侍她,一边细叨着最近的事,“住税到了七分,前街有好几个铺子都关了张,人人都说方大人清正廉明,我怎么觉得他是个贪官,听说他日子清苦,也不知他贪的那些钱去了哪里。”
如果裴洹查的方向是对的,那么方伯锡必定和案子有牵扯。
人最是不能看表面,看似清廉的官员如此,高高在上的侯爷亦是如此。
她戴上帏帽,从绣铺的后面出去,穿过巷子时,不期然想到上次的事,难免在心里骂了某人几句。
柳掌柜见到她,明显怔了一下,“子虚姑娘这次来的比往常都要早。”
“我家公子要出远门,不知归期几何,怕让那些喜欢他笔下故事的看客失望,便赶在出门之前全部写完。”
“原来是这样,那你家公子要去何方?”
她不是很想说,遂打着哈哈,“我家公子生性随意,应是到处走走,具体也不好说。
柳掌柜颔首:“有情公子是闲云野鹤之人,当不受世俗牵绊,说来也巧,我们书斋也要搬走,若你家公子日后行至京城,又正好有书稿,可来找我们。”
这天水书斋也要搬去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