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迈过门槛,殿门就在她身后被人关上,外面的阳光被隔绝,只余不灭的烛火充斥着偌大的宫殿。
富丽堂皇,光华尊贵,却又透着几分与世无争的幽静,一如那临于窗前的宫装美人。
她上前,恭敬行礼。
“此事是沁儿不对,你受委屈了。”
“臣妇谢贵妃娘娘体恤。”
“你姨娘的事,本宫也听说过一些,她是你生母,是你此生都不能摆脱的来处,无论你如今身份多高,也难免被人诟病,你可曾怨过?”
“世人皆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若无她,便无臣妇,臣妇之所以存于这天地,全都是因为她,又何来怨恨?”
“你倒是通透。”
白贵妃慢慢转过身,朝她走来。
她半低着的视线之中,织锦绣金的华贵渐渐显现,越来越近,淡香怡人。
“本宫还听说她可能没有死,而是与人私奔,倘若真是如此,你也不怨她?”
“若是如此,她必是有她的苦衷,要么是苏家有人不容她,要么是她想过更好的生活,无论是哪个原因,她都没有做错,毕竟她独自来到这个世间,理应为她自己而活。”
她没有抬头,自是没有看到白贵妃眼中的波澜。
那美目中有震惊,也有激动,还有动容。
“你当真是这么想的?可她若真是那样,受苦的人是你,你也不怪她?”
“臣妇从未见过她,只听人说她命运坎坷,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倘若她离开苏家后能过得好,臣妇也会替她高兴。她为自己而活,臣妇也会为自己而活,我们母女一场却不能相依,若真的要怪,也只能怪我们缘分太浅。”
是啊。
母女一场,却终是缘分太浅。
白贵妃恬然却又美绝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动容之色,她袖中的手动了动,似是想做些什么,最终归于平静。
一时之间,静默下来。
半晌,道:“你如此懂事,想来不管你姨娘身在何处,也会感到欣慰。”
……
一出天羽宫,苏听雪立马感觉到不对。
她打了白如沁,不管事出缘由如何,在所有人看来便是得罪了白贵妃。
白贵妃要如何处置她,如今是宫中人人关心之事。
那些探头探脑的人,无一不想打探出什么来,然后回去禀报自己的主子。
思及此,她狠狠拧了自己一把,瞬间痛出眼泪来,装作委屈又不敢表露,气愤又不能发作的模样。
尔后才像是发现有人在探头探脑,下意识用抬起袖子挡了挡,须臾惊觉失态,赶紧将手放下,故作无事般地扬起头来。
一应做派无比自然,不说是那些人,便是有意没走远的白如沁见之,也当她是被白贵妃训斥过,不无得意地甩着帕子,这才满意地走人。
她随在后面,顺利出宫。
一回到侯府,便得知苏凝霜已经出门的消息。
裴浅不无嫌弃地道:“那等欺世盗名的小人,亏得她还当个宝,竟然蠢到自己去顶罪,说冒用你名头的事并非她丈夫本意,而是她的有心欺瞒。”
“她不是蠢。”
不过是权衡利弊而已。
她如是想着,与裴浅一道去见秦氏。
秦氏听她说完宫中发生之事,对她的做法表示了肯定,“你是侯府的人,任何人辱你就是辱我裴家,裴家人不惹事也不怕事,你做的很对。”
裴浅也觉得解气,“我早就看出来她不是个好的,没想到不仅仅是坏,还是个蠢的,好在贵妃娘娘明理,没有帮亲不帮理。”
她只说白贵妃没有怪罪她,旁的并没有多说。
这时门房来报,说是苏凝霜回府,还带着李项。
李项挨了二十大板,罪名是在公主面前无状,他是被抬回来的,从状态来看很是憔悴,伤得不也不轻。
他趴在床板上,发散而蓬乱,再无之前的春风得意。
“人放出来了就好,若是住不惯侯府,你们也可另择住处。”
苏听雪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苏凝霜听的。
而事实上,接到他之后苏凝霜就提过这事,原本以为他会赞同,没想到他却选择来侯府。
“三妹妹,眼下这般情形,我们怕是还要叨扰你们一阵子。”
苏凝霜装着可怜,卖着惨。
裴浅却不惯着她,话语如刀,“你们也知道是叨扰?也亏得我嫂子心善,不计前嫌,也不计较你们夫妻合起伙来顶替她名头的事,若不然早把你们赶出去了。”
“浅儿妹妹,这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不关我夫君的事,他受此无妄之灾,我只想让他好好养伤,以备会试,旁的都不会想。”
她如此低三下四,哪怕明知会遭到嘲讽还要回侯府,不是她本意,而是李项的叮嘱。
李项一直趴着,不知是昏是醒。
若是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出一些端倪,比如说他攥紧的手。
苏听雪见之,已无怜悯,只觉讽刺。
事到如今,他们靠不上白家,名声也受损,也只能巴着侯府,侯府到底门庭显赫,可供他们借势不说,还能让他们保有起码的体面,也间接告诉别人,他们已取得她的原谅,一举三得之事,真是好算计。
“那你们就住下吧。”
苏凝霜闻言,虚情假意地道着谢。
“三妹妹你放心,等你大姐夫金榜提名入了仕,必会报答你和侯爷。”
这也是她忍辱负重的原因。
她还想着李项能和前世一样出仕,最后官途通达,所以她才能承受一时的折辱与忍气。
当然,她所谓的报答不过是一句空话,真到了那个时候,她只想着自己能扬眉吐气,将今日之辱悉数奉还。
苏听雪似是信了她的话,道:“我们不期望你们的报答,只盼着能如你所愿,大姐夫能出人头地平步青云。”
她之前那个丫鬟叫如愿,现在的叫青云,其用心用意可见一斑。
“那我就借三妹妹吉言了。”
等到他们一走,裴浅对苏听雪说:“嫂子,这等自私无耻之人,他还想借着我们侯府的地方准备会试,我实在是忍不了。”
苏听雪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淡淡地道:“他们等不到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他的老底 “你安全,
……
是夜。
侯府前院的书房, 烛火映窗轩,雕花精致的窗格糊以轻薄的纱绢,却透不出内里的景物与人。
秦珩坐在窗下的文椅上, 姿态端正有形, 桃花眼中深意重重,一改过往的吊儿郎当, 神情间尽是严肃认真。
“释因, 你当真想好了?”
裴洹站在书架旁, 正将一本书放回去,闻言“嗯”了一声。
书架在灯光中形成阴影,他颀长的身体一半隐在暗中, 一半现于亮处, 寒玉般的脸被明暗分割,一半似出鞘的剑,另一半如暗藏的弓。
须臾, 他走出一步,仿佛是明月冲破云层, 皎月之姿全显,光华四溢。
“时机已至,无需再等。”
“行,你发了话,我这就着手安排。”
秦珩一掌拍在椅子的扶手上,方才还严肃的脸色顿时浮现出几许随性,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那个姓李的都住进侯府了,若是换成是我,也确实是无法容忍。”
他面色骤沉, 寒气袭人。
“我倒是高看他了,还以为他多少有些骨气,却不想竟是个趋利之人,如此行径为人,倒是省去我花心思对付。”
“那起子小人,哪里值当你花心思对付?嫂夫人何等通透清明之人,以前是为婚约所缚,不得不对他好脸色,如今她已嫁你,万不可能对一个势利小人留情。”
“我自是信她的。”
他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也是说给秦珩听的。
秦珩扯了扯嘴角,似是牙酸。
若是搁在从前,有些话倒是能说,而今自己是未婚妹婿的身份,便不好打趣消遣,若是得罪了大舅哥,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夫妻之间,合该如此。”
又道:“秦度那老小子当初摆了你一道,你一回京他的病就好了,愣是让他躲了过去,只是这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他轻省了这些时日,也是时候动上一动。”
“这事我让人陈垓去办,你就别管了,当务之急是好生温课,以备会试。”
“我省得。”
金榜提名后,洞房花烛夜,怎么着也要拼尽全力。
秦珩摸出随身的扇子,才摇了两下,便在未来大舅哥嫌弃的眼神中放下,暗忖着来一趟不容易,稍后定要去看看自己的未婚妻。
思及此,道:“那我这就回去了。”
裴洹不置可否。
等到人出门不久,冷声提醒,“走错了。”
秦珩脚步一顿,讪笑着转身,“瞧我,竟然迷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