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来的侯爷,别说是对于普通人,就是对于浮州城的父母官来说,那也是了不得的贵人,不敢有丝毫怠慢。
为此,刘届元少不得要替自己的舅舅说几句,“我舅舅为官清廉,平日里除去公务,几乎不见客,还请侯爷见谅。”
裴洹不置可否。
气氛略凝,有些微妙。
冯氏端酒而起,“侯爷,您能赏光前来,民妇母子感激不尽,民妇敬您一杯,为那日画舫之事给您赔罪。”
裴洹敛着眼皮,长指轻叩桌面,未起身,也未看人,分明是傲慢的姿态,却给人一种理应如此的感觉。
“你们既是为赔罪,当知那日受惊之人不是本侯,这杯赔罪酒,李夫人该敬的人是本侯的三表妹。”
众人诧异。
苏听雪心头一紧,骤然又复杂起来。
纵然不知这位侯爷居心何在,是真有心还是随口一提,抑或者是别有用意,却是道破了这件事的本质。
她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此前,他们登门道歉时,无人指明这一点。
而此番,有人指了出来。
她装作茫然的模样,不知所措。
冯氏一心想讨好裴洹,被裴洹落了脸面,不尴不尬地被晾着,却不敢恼他,反倒迁怒于她,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不虞。
“侯爷莫怪,是民妇想当然了,民妇想着雪姐儿和项儿已经定亲,迟早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见外的话,也没不用客气。”
又挤出笑模样来,朝她举着酒杯,“但侯爷提了,这杯酒我应当敬你。”
她听话地站起,受了这一杯。
娇娇盈盈,秀而不妖,如芙蕖出绿水,一眼误百年。
几双惊艳的目光齐齐向着她,各怀心思。
所有人都认为裴洹此举,是在给她撑腰,虽然没有人敢打趣调笑,却难免揣测猜疑,皆是暗暗计较。
尤其是冯氏,又悔又恨,一悔当初被迫同意亲事,二悔上次没有坚决阻止苏听雪去侍候人,恨未来儿媳妇生了一副狐媚相,怕是要误了她儿的前程。
便是苏听雪自己,也怀疑裴洹的用意,余光瞟向上位时,对方一脸的清贵优雅,压根不曾多看她一眼。
这位侯爷可能只是实话实说,无关她是谁,也无关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应该正如她之前所想,他更不想和她扯上关系。
或许是她想多了。
她却是不知道,他的余光也在看她,如漆黑的网,包裹着的她的所有,她娇美的脸、惑人的身段、纤细的手,激活他眼底的幽欲,似冷血的蛇被唤醒。
蛇性本淫,他亦如是。
……
天还亮着,一面是夕阳湖光,一面已亮起灯笼。
灯笼一起,整个望月楼如同人间仙境,瑶池仙台琼楼玉宇,琴声悠然传开,混合着琵琶声,身姿曼妙的舞妓旋转其中。
苏怜风满心的妒火,瞬间有了出火口。
“这莫不是望月楼最负盛名的落花舞,相传当年有人凭着此舞名动浮州城,引得无数男人为之折腰。”
冯氏闻言,面色丕变。
当年那凭着落花舞名动一时的人,正是红梅。
“二妹妹,你好端端的是这事作甚,你将三妹妹置于何地?”
这话是苏凝霜说的,声音不大不小,足够在座的众人听到,如此欲盖弥彰的话,傻子都听出其中的内情。
偏偏苏怜风还不肯罢休,故作恍然,“大姐,你的意思是,当年的那个舞妓是三妹妹的姨娘?还真是可惜,可惜三妹妹没有习得这般舞技,否则必然也能艳惊四座。”
这下不止冯氏脸色难看,李项也没好到哪里去。
还未出嫁便让未来的婆婆和丈夫颜面扫地,无疑是大忌,倘若还要忍,不是忍一时风平浪静,而是很有可能让自己以前所做的努力和忍让都付之东流。
苏听雪自问办不到。
“二姐不必为我可惜,我做不到的事,二姐却能做到。听说樊姨娘未进苏家前,曾当街卖过花,想来二姐可以向她讨教一二,习得一些簪花的技巧,沿街兜售叫卖。”
苏怜风的脸也变了,还有苏承礼的。
苏承礼眼神如刀,恨不得杀了她。
她内心半点不惧,装作没看到。
“三妹妹,都是一家子骨肉,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苏凝霜端着知情达理好大姐的做派,出头来当和事佬。
而今日,她不想给对方这个脸。
“大姐,你也说一家子骨肉,那为何二姐拿我姨娘说我时,你不出声?我就知道你们都偏心,你嘴上说怜惜我,实际上事事都偏着二姐,难怪你要把亲事让给她!”
她声音带着哭腔,说出最后那句话时很是伤心难过,嗓音拔高了不少。
这些人不让她好过,那就都别想好过!
“三妹妹,你怎么能这样?”苏凝霜白着脸,一脸的委屈。
论装可怜卖惨,她自问不输入。
当下芙蓉面伤神,美目含泪,楚楚如经受风雨的娇花,“大姐,倘若二姐说你姨娘是个丫鬟,要是活着定能教会你给人斟茶倒水,眼下还能侍候我们,你该如何?”
她们都姓苏,又同是庶女,谁比谁高贵?以为把她给踩下去,她们脸上就有光了吗?
当真是可笑至极!
她装,她忍,为的是以后的自在。
如果这一点不能达到,那她何必装,何必忍。
“侯爷,我扰了大家的雅兴,我这就走。”
她没等裴洹说什么,更没有看冯氏和李项一眼,低着头退出去,一旁的垂柳赶紧跟上。
一出望月楼,面朝着明月湖,闻着风中湖水的气息,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姑娘,您就这么走了,可以吗?”
垂柳有些担心。
“不知道。”
她往前走着,内心虽有些畅快,却也知事后必有麻烦。
然而她不后悔。
“我不能让李家伯母看轻我,更不能让她觉得我是个任人欺负的软柿子,否则我以后如何自处?”
“也是。”
垂柳不由心疼她,小声嘀咕着:“奴婢方才都快难受死了,她们那么说你,李夫人不帮你说话也就算了,李公子居然也不吭声。”
她也有些失望,却不难过。
说到底,她对李项也没有多少真心,只是觉得是个可嫁之人。对于她而言,对方更像是一块跳板,或者是一种媒介,通往的都是她想过自在日子的彼岸。
“听雪妹妹!”
她转身望去,看着那朝自己跑来的李项,还是很高兴的,至少能证明她这两年的付出努力没有白费。
“李大哥,你怎么出来了?”
“听雪妹妹,你……”
“我没事,我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但我必须这么做。”她娇弱着,却是先发制人,“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二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不止是看轻我,也看轻了你。你将来是要做官的人,我怎能让人如此欺你?”
“你竟是为了我?”
李项出来之前,还有几分不悦,有些恼她今日行事没有分寸,害得他和母亲都下不了台,如今听她这么一说,再看到她在灯火的映照下更显娇美动人的脸,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
他就知道她心里都是他,事事都以他为重。
“让你受委屈了,等我以后出人头地,必会将今日之辱还给那些人。”
“我不委屈,我就怕你难受。”
“听雪妹妹。”
他哪里还忍得住,热血奔涌着,冲击着他的身体和理智,借着月色靠近她,动作比往常不知大胆多少,牵着她手的同时,还将她揽入怀中。
她没有推他,软玉般的顺从。
当他按捺不住悸动,欲与她肌肤相亲时,她也没躲,而是缓缓闭上眼睛。
空中突然炸开焰火,流光四散,夜色与灯火笼罩之下,他们是重逢的牛郎织女,紧紧地相拥着,似漆如胶。
蓦地,她的身体莫名一抖,那种被毒蛇盯着的感觉,让她下意识将人一拒,同时往那边看去,一下子和一双幽深如寒潭的凤眸对上。
是裴洹!
这人怎么也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人面兽身 “告诉我,
……
李项被她一拒, 自然是猝不及防,却以为她是在害羞,欲拒还迎, 不仅没有放开她, 反倒因着身体燃起的火,急切地将人大力往怀中一带, 气息跟着凑近。
很干净的味道, 她不讨厌, 也不排斥。
若是时机对,她不介意水到渠成。
然而眼下情形明显不对,她双手一抵, 别过脸去, “有人在看。”
此地是浮州城最为繁华热闹之地,灯红酒绿通明如昼,街上行人不断, 人来人往的,已有不少人注意到他们。
非李项之故, 而是他们的举止,以及她的绝色。
城中水陆两通,商贸繁荣,民风也较为开放,对于女子的言行举止也没有太过约束,男女相携同游,打情骂俏之事也不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