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无人耻他们伤风败俗,却有人指指点点着,窃窃而笑, 笑他们大胆。
这些人她皆可不在意,唯独怕那个人。
她心乱跳着,是心虚,也是忐忑。
长睫轻颤着,余光往那边瞟。
行人皆陌生,那卓然的身影已经不见。
难道是她眼花了?
李项也恢复了理智,按捺着身体的叫嚣和渴望,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艰涩地提议,“听雪妹妹,月色正好,不如我们走走?”
月已大半圆,半斜如明灯,普照人间,最是欣赏雪覆玉桥的好时机。
明月湖胜景之一的雪覆玉桥,其实是两景合一,一为银雪覆玉桥,指是的月光如雪之下的玉桥风光,二是白雪覆玉桥,才是真正的雪覆玉桥。
湖边灯火阑珊,湖中画舫悠闲,歌女婉转的歌声与悠扬的琴声交织着,有的远有的近,若是站在玉桥上凭栏而立,必是春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
苏听雪有些向往,却还是摇头。
她猜到他想做什么,也有心同他多培养感情,尤其是这样的情形之下,她知道自己更要收服他的心。
但她不能答应。
“李大哥,侯爷和伯母还在楼里,你得赶紧回去才是。”
她这话一出,李项的理智瞬间回笼。
方才那被热血冲得发晕的脑子,也清明了不少。
“那我们一起回去。”
他都追了出来,也算是给了她台阶下,倘若她真是个懂事的,当与他一道。
然而她不是真正柔顺乖巧之人,她骨子里压根没有所谓的三从四德,以夫为天,她要的是自己的自在。
“李大哥,我头有点疼,我想先回去。”
她没有说她不想见那些人,也没有说还生气,只说自己的身子不舒服,以自己的柔弱来博取他的偏心。
他果然目露怜惜之色。
“那你……”
“我让车夫先送我回去,你今日是做东之人,还是快些回楼里,莫要冷落了客人。”
他以为她身子不适还想着他的事,对她的识大体很是受用,将她送上马车后,又关切地仔细叮嘱一番。
她乖巧地应着,娇弱而依赖。
等到车帘子一放,蓝色的锦缎遮住他们的视线,她脸上的娇怜之色瞬间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一直以来,她和冯氏都没什么接触,也有想过对方肯定不满意她。
从上次他们母子来苏家登门给裴洹赔礼时,她就有了明显的感知,而这一次,让她彻底明白,日后的婆媳关系对她来说,应该是一项大挑战。
转念一想,谁家后宅没有一些破事,相较于仅有婆媳关系要处理,应该还算是好的。
……
一进府直奔隐香阁,见到裴氏后,流着泪把事情一说,包括她说苏凝霜的那些话。
“母亲,是我的错,我不该在二姐拿我姨娘说事时回嘴,我应该什么也不说的……”
她梨花带雨,凝脂般的脸上是雨打娇花般的惹人疼惜,却没有哭声,越发显得怜弱无依,让人心疼。
裴氏见她强忍着不哭出声来,更是觉得她不容易,亲自给她擦眼泪。
“大姐怕是也恼我了,我不应该把她告诉我的事说出去,我就是很难过……难过她帮着二姐,不帮我。”
她伸了伸手,像是想做些什么,又缩在回去,那生情怯怯,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在裴氏看来,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母亲,是我不好,我不该跑出来,不该跑回来,求您责罚。”
“你没有错,我怎会罚你?”
她闻言,心下苦笑。
她怎么可能没有错?
她是大错特错!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懂事乖巧,足够真诚听话,就能换来别人的满意,却没想到最后是两头空。于内,她没有姐妹友爱,庶姐当着外人的面都敢毫无顾忌地贬低她。于外,她没有得到未家婆家的维护,由着她被人轻贱。
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失去信心。
扪心自问,她从这里离开后真的能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吗?
“母亲,您不生我的气?”
说起来,她今日算是没给裴洹面子,嫡母真的不会怪她吗?
裴氏笑了笑,“母亲不生你的气。”
她也跟着笑,眼泪却是流了下来。
“母亲,您真好。”
在这个家里,恐怕也只有这位嫡母对她还有少许的怜爱之情。
说完,她像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动容和情感,一下子将裴氏抱住。
裴氏愣住。
半晌,拍了拍她的背。
……
回到住处后,她没有清洗,也没有更衣,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窗边。
盈盈若拂柳,面庞如芙蓉,娇而不媚,艳而不俗,眉眼五官皆是纯净的美,似那落入凡尘的仙子,不知人世间的烦恼与哀愁。
垂柳虽见惯,却还是惊艳,也知她在想心事,没有上前打扰她。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冲冲而来。
是章氏身边的香婆子。
香婆子脸色不善,语气更不是好,“三姑娘,老夫人请您过去。”
不说旁的,端看她的态度,也知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早有预料,不觉难过,只有心寒。
同为庶出的孙女,章氏的区别对待,还真是大。
该哭的是她,苏凝霜却比她哭得更厉害,在门口都能听到哭声,“祖母,您别生气,是我不好,二妹妹说三妹妹时我没回过神来,三妹妹恼我,也是应当。”
她看着这样的苏凝霜,莫名觉得有些古怪。
这位大姐如今装可怜的样子,倒像是在学她。
“祖母,我没有恼大姐,我就是很难过,难过二姐那样说我,大姐不帮我,还要把亲事让给她。”
“你住口!”
“我说的都是真的,大姐亲口告诉我……”
“你还说?”章氏怒极。
她生气的最大原因就是这个。
章家的那门亲事已成了她的执念,她若是没能让大孙女嫁进去,一是她的面子无存,二是她权威不在。
所以无论如何,这门亲事都不能让。
“你大姐心善,她想让着自己的妹妹,你这个不知轻重的居然说出去!”她越说越来气,以往对苏听雪是不喜也不厌,眼下却是有几分迁怒。
“跪下!”
苏听雪娇躯一抖,双腿一弯,听话地跪在地上。
她的顺从,让章氏心里好受了些。
“你闹出那样的事后一走了之,将侯爷置于何地?若不是你大姐帮你和李夫人好话说尽,你未来的婆婆如何看得上你?”
“祖母,您别说了,三妹妹已经知道错了。”
苏凝霜过来,欲扶她起身。
她低着头,眼底一片冰冷。
装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她的委屈没有人看到,反倒不能有丝毫的不满,否则就是不懂事,不知好歹。
真是可笑。
“大姐,你告诉我,我哪里错了?”
“三妹妹,你……”
“大姐读书多,懂的道理也多,还请大姐告诉我,二姐那么说我和我姨娘时,我难道不应该反驳吗?”
“你是应该……”
“那大姐你身为长姐,对待我和二妹妹是否要一视同仁?二姐说我时你不出声,我说二姐时你说我,是否有失偏颇?”
“是我的错……”
“那我被人轻视,未来的婆婆却不替我出头,是否意味着她看不上我,也看不上和我们苏家结的这门亲事?我一走了之,不给她面子,不是为了自己,是为我们苏家,我有错吗?”
“为苏家没错……”
“那我什么也没错,你们为何还要怪我?”
这门亲事是怎么落到她头上的,人尽皆知,苏家人把她推出去委曲求全,到头来还怪她不懂事。
她还就不忍了!
“祖母,您也听到了,大姐也觉得我做的对,不是我的错,您还觉得我有错吗?”
这位好祖母不是最疼苏凝霜吗?
苏凝霜都说她应该反驳,她没有错,那她倒要看看,她们还想怎么揉捏她。
她还是娇弱的模样,眼中有泪,但目光中有一丝冷。
那冷很淡,很静,似初冬的第一片雪花,也是春来最后一块未化的冰霜,清凌凌的不卑不亢,孤戚戚的不喜不悲。
恍惚之间,章氏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面如芙蓉眉如柳,冰清玉润,气若幽兰,出淤泥而不染,恰似傲雪凌霜一枝红梅。
她清楚记得她们最后一次见面,那女子淡眸如秋水,看她的目光很静很冷,说出来的话亦是如此。
“老夫人不必再作姿态,妾会走,你们苏家这样的地方,还不值得妾驻留。”
而那女子当时的眼神,一如她现在所见。
那种让她挫败的感觉再次出现,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这个孽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