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听雪识趣告退,出了隐香阁之后绕问仙池而行。
一池之隔的对面,汀兰阁如同一座孤岛,她在亭子边徘徊了几步,娇美的脸色无比凝重,水杏般的眼眸中满是犹豫。
最终下定决心,快步折回改道。
汀兰阁的一层,半个人影也无。
她大着胆子,上了二层。
二层外间也无人,雕花窗大开,送来一室的池水气息。
铜炉、茶壶、书桌、砚台、书架,这些东西冲击着她,让她有些却步。
若不然还是算了,万一是她多想,反倒更是招惹,岂不是得不偿失?
她如此思量着,转身准备走人。
“你找我?”
低沉的声音,透着几分慵懒和疲惫。
她身体僵住,慢慢回头。
长身玉立的男人掀开珠帘出来,流光在他身后晃动着,他在光影中皎寒如月,一袭白色的直缀更显面如冠玉。
衣襟微松着,可见精致的锁骨,清瘦而力量磅礴,腰间松垮着,不显邋遢散漫,反倒更突出他的矜贵随意。
他不等她退缩,人已到了跟前。
“有事?”
她低眉,赶紧道:“府里来了客人,是我父亲的同僚,州司马孙大人。他可能要来拜见您,母亲让我来知会您一声,母亲还让我告诉您,孙大人是武将出身,或许会找您切磋一番。”
这些话都是她胡诌的。
那位孙大人非府中常客,她也仅是在街上远远见过一回,个高且壮,看着就是个脾气暴躁的人。
她曾偷听过苏春台私下怒斥对方,不乏小人武夫等不耻的字样,也就是说,他们绝非朋友,甚至关系交恶。
而对方突兀登门,由不得她怀疑。
“这些话是你自己想要告诉我的罢。”
“!”
她震惊抬头,对上一双深邃的凤眼。
那漆色的瞳仁中,映出她的模样,宛如一朵盛开的梨花。
这般娇纯的闺阁女子,除非是世族门阀专门培养,否则哪怕再是聪慧,也万不会有超脱世外的见识。
她到底是什么人?
“我昨晚受了伤,你应是已经看出。”
“你滴了血在地上。”
她实话实说。
“单凭这一点,你就能判断孙大人来者不善?”
裴洹看她的眼神,越发的凌厉。
他生平第一次想看清楚一个人。
但她却不想被人看退,身体瑟缩一下,“侯爷,我愚笨,我胆小,我不聪明,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知道您不能有事。”
若是这位侯爷直接被人打死了,她也就不用担心被缠上,只是他如果死在浮州城或者是苏家,那他们苏家的靠山倒了不说,大概率会招来大麻烦。
苏家若是出事,她也没有什么以后。
否则,她才懒得管他死活。
她挤出泪眼来,全都是假慈悲。
“侯爷,您自己小心些,我走了。”
“慢着。”他长腿一抬,往内室走,“跟我来。”
她脑子里的十几个小人又冒出来,几人叉腰破口大骂,骂她多管闲事,几人在据理力争,说她也是没办法,还有几人在中间劝和,乱糟糟的一团,吵得她头疼。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这样的情形之下,她不信他还会兽化,当下磨了磨牙,硬着头皮进去。
乍一看到他在做什么,当即要逃。
衣衫半褪,瘦腰薄肌,好一幅美男脱衣图。
看来她还是低估了他人面兽身的程度,如此局势之下,他还想着那些禽兽之事,居然脱了衣服等她。
这样的便宜她可不想占!
她还没走一步,就被扯了回来。
“帮我上药。”
原来是上药啊。
她心下一松,不敢乱看。
他坐在凳子上,背对着她。
那肌肉线条优越的肩胛骨至半边手臂处,一片乌紫。
伤得这么重,难怪会吐血。
“侯爷,您这伤……”
“被暗室上脱落的横梁给砸了。”
原来如此,听着都觉得疼。
她下手不敢重,一点点地用指腹将药膏涂抹在伤处,每一下都能感觉到他肌肉的收缩,还当他是疼的,却不知是自己的手在作乱所致。
裴洹又疼又痒,疼的是身体,痒的是心。
“搓一搓。”
搓?
这人怎么屁事如此多!
她冷着脸,面无表情地动手,柔软的掌心朝下,慢慢地推开,再收回,心里虽嫌他事多,却也知道这些活血散淤的药膏确实搓一搓效果更好。
裴洹喉结滚了滚,“用力。”
“……”
她加大力道,说是下死手亦不为过,只当自己在搓一块狗皮,搓着搓着思绪跑散,暗忖着上回她看了他的下半身,这次是上半身,算是齐集了全身。
这都是什么事啊!
“侯爷,您身边那位侍从呢?”
“受伤了。”
原来如此。
“啾”
外面响起一声鸟鸣,裴洹气势一变,拢好自己的衣服,“他们来了,你找个地方躲起来。”
不管来的人是谁,她都不能被人看到,一时顾不上在心里编排他,四下一扫,想也没想地藏到衣柜中。
动作之迅速,半点也不显娇气,甚至可以说是粗鲁,且颇有野性,如矫捷的小野马。
他眸色深深,隐有一丝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戏耍磨蹭 你若不愿,
……
柜子的门一关, 自成一方小天地。
逼仄、狭小、幽闭。
男人的脚步声很轻,却有着毋容置疑的坚定与力量,先是出了内室, 接着是下楼, 最后再不可闻。
楼下传来的隐约说话,隔着衣柜与空间, 切切不可细闻, 唯一人声音粗重, 如穿墙破鼓声,直叫人也跟着心里打鼓。
苏听雪不用猜,也知那人应是孙大人。
她娇软的身体蜷缩着, 耳朵近乎贴在柜门上, 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调转身体的动静影响自己的听力。
一炷香后,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远去。
有人朝楼上走来, 步伐轻盈却有力,且应该只有一人, 她听出来人是谁,悬着的心落回原点,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松懈。
柜门被打开,她抬头仰脸,压着声问:“他们走了?”
眉如黛、肤如脂、朱唇轻启、水眸皓齿,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中,越显石破天惊的美貌,如白玉生香,绣面芙蓉身入画,惊鸿却不知。
裴洹如松的身姿俯临, 凤眸低着,眸光紧盯着她。
她被居高临下,角度很是尴尬刁钻,视线稍一往下移,便是他腰腹处,没由来的想到一些不该有的画面,长睫如受惊的羽翼,轻颤着垂下。
又问了一遍,“他们走了吗?”
“走了。”
“那就好。”
看他这样子,孙大人应该没有做什么。
“侯爷,既然无事,那我也该回了。”
言之下意,她要出来。
她没看他,自是错过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愉悦。
此时的她,像躲避天敌的小兽,让人心生怜惜,又让人想活吞了她。
半晌。
他才矜贵从容地让开。
她立马准备起身,这才惊觉自己四肢已麻,不得不先活动一二,伸了伸腿,展了展手臂,然后缓缓猫起,弯腰躬身地出来,一应动作极不优雅,甚至可以说毫无仪态可言。
至始至终,她没有再抬头,余光瞟着他所在的方位,福了福身,“侯爷,我走了。”
这是还躲他!
他轻笑一声,“本侯自问长相尚可,才能亦不输入,你这般作态,将本侯当成什么人?”
“我愚笨,侯爷莫要和我一般见识。”
苏听雪装着傻,却是很认同他说的话。
他的长相不是尚可,而是极好,他的能力更是得到皇帝的赏识,这样的天之骄子,确实有骄傲的底气。
不管他这个人有多么的表里不一,自身优越的条件摆在那里,若是他想要的话,他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她也就一张脸能看,应该不值得他费什么心思。
思及此,她心里有了底。
他走近几步,冷雪沉香的气息更近。
“本侯自是不会与你一般见识,否则本侯大可以向四姑母讨要你。”
一室的气氛怪异,让苏听雪的心里又没了底,花头鞋往后挪了挪,却不敢动作太大。
他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凤眼微眯,眉梢上扬着,“若讨要不成,本侯手中还有一物,也能收了你。”
什么东西?
她没底的心突地一坠,如掉进深渊,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想不起自己有什么东西会落在他手里。
如此一来,不得不面对他,不用装也是懵的,“侯爷,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