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您告诉我,大姐说的都不是真的,我姨娘不可能会害人。”苏听雪打断她的话,哭得比她还伤心。
“三妹妹,你姨娘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道吗?她做出那等不要脸的事,她还有什么事……”
“别说了!”
苏春台再次喝斥她,尔后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什么决心般,“当年你姨娘不是被人推倒的,她是想推人,被人避开后自己没站稳,这才摔倒在地。”
“不,不是这样的。”
她不肯信,也不愿信,更不想接受。
“我说的是事实,信不信由你。”
苏春台冷淡的语气,让她更恨。
她哭着跑远后,苏听雪却上前卖乖,“多谢父亲说出真相,否则我还不知道大姐为何恨我,为何要那么对我?”
这个便宜爹能说出真相来,显然对自己还有些许的愧疚,或者是情分。
既然如此,当然要利用。
“父亲,我真的好想和两个姐姐相亲相爱,我愿意什么都不要,只要她们顾念姐妹之情,莫要让您和母亲为难。”
苏春台眼神无比的复杂,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摆了摆手。
苏听雪作乖巧状,听话地告退。
近一刻钟后,他还站在原地。
那原本的风流倜傥,似是被风给吹散,仅余一具空壳,以锦衣华服为掩,却挡不住流露出来的寂寥之感。
“四姑父?”
听到这声称呼,他背手转身,刹那之间神情变化,又是一派潇洒。
“贤侄今日出门了?”
裴洹明显是从外面回来,他也是明知故问。
“正是。”
“浮州城山清水秀,最是适宜散心,贤侄四处走走也好,省得想那些烦心事。”
“四姑父说的极是,我也是这么想的,近日定然要多出去看看。”裴洹说完,话锋一变,“听说您棋艺不俗,我一直想向您讨教一二,不知您今日可有空?”
这也是明知故问。
人都站在这里发呆了半天,怎么可能没空?
苏春台自是没有拒绝,命人摆好棋盘。
两人也没回书房,直接在亭子里对弈,黑子白子搏杀之时,裴洹似不经意地相问,“四姑父您在佐通使的位置上一待就是多年,可想换个地方?”
“侯爷是知道的,我才疏学浅,能坐稳这个位置已是心满意足。”
佐通使不过是个闲曹,无权无势也不怎么管事,这样的位置哪有什么坐稳一说,仅是苏春台的自我调侃而已。
而他之所以有此一说,无非是因为他只有举人功名,非进士出身,当年能入衙门为官,走的就是侯府的路子。
“四姑父谦虚了。”裴洹说着,随意落下一子,“您若是想要,便是浮州城的司马也使得。”
“侯爷,这万万使不得。”他拿子的动作一滞,表情都变了,“我知您看不惯孙司马,但孙司马绝非寻常之辈,他不仅深得方大人的器重,背后还有大靠山,您如今被停职,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裴洹冷哼一声,“他不就是白家养的一条狗,本侯可不怕他。”
“话虽如此,可您眼下自身难保,应当谨慎行事才是……”
苏春台没有继续往下说,也是怕说得不合适,惹恼了这位说是妻族侄子,实则是老主家和贵客的晚辈。
“您不用担心我,您只说您想不想再进一步?”
“侯爷抬举,我实在是没有那个能力。”
“你若无心,那便算了。”
裴洹又落下一子,这一子直接定输赢。
苏春台跟着拿子,还想着往哪里下时,猛地发现大局已成,“侯爷棋艺了得,我输了。”
他少不得一通夸赞,极尽溢美之词。
裴洹一脸淡然,“侥幸而已。”
一次是侥幸,那么两次三次,甚至是接连四次呢?
第九局下完,胜的还是他,他面上毫无骄傲自得之色,还不忘谦虚,“四姑父,您承让了。”
有没有承让,别人不知道,苏春台自己还能不知吗?
“侯爷谦虚,是我技不如人。”
又道:“早就听说侯爷谋算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谋算过人谈不上,不过是记性好,听过的看过的都不会忘。”裴洹眼尾微垂,遮住目光中的晦暗,“近几日我在外面闲逛,无意间听到一事,也不知是真是假,还请四姑父为我解惑?”
“何事?”
“我听人说当年您是浮州第一公子,追随者不少,其中有一人姓方名旭,后改名方伯锡,可有此事?”
苏春台闻言,脸色顿时大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网中之物 她逃不出他
十几年前, 他是浮州城数得上名的大家公子,为人大方出手阔绰,身后有好些追随者, 也确实有个名叫方旭的跟班, 因不是浮州人氏,才情也不算出类拔萃, 在一众拥趸中并不显眼。
三年前, 浮州城新知府到任, 一来就推行惠民举措,翻查历年旧案,处事公允, 不收受贿赂, 又深居简出,很快博得清廉好官的名声。
十多年过去,一个人面貌的改变或多或少, 有的甚至是翻天覆地,除去几个相熟之人, 鲜少有人知道有着清官之名的方伯锡,与当年的方旭是同一人。
他心里明白,裴洹问出这等话来,意味着已知事实,自是不会否认,脸色慢慢恢复一些,似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谁不曾年少轻狂过,不提也罢。”
“四姑父不必多心,我也是因着那日画舫之事,让人去查那王端, 无意间得知这些旧事。”
“原来是这样。”
他喃喃着,显然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
裴洹却未如他所愿,顺着往下道:“正是如些,我还听说了一些四姑父年轻时的雅事,为博美人一笑一掷千金,将明月湖上百家画舫排成一个女子的名字,当真是手段风流,令人叹为观止。”
那个女子,就是红梅。
裴洹说的随意,完全不看他又变的神情。
他多情的眼睛难得生出些许复杂来,似羞愧似害臊,还有一丝微末的探究,隐晦地察言观色着。
他们名为长辈与晚辈,实则是主与从,身为从属之家的后人,他知道很多关于这位年轻主家的事,深知眼前之人有多行事果决,手段雷霆,又是何等的受君王器重。
这么一位容貌过人的晚辈,一举一动都带着贵气和从容,便是真的与他闲话家常,他也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他讪然一笑,自嘲道:“侯爷莫要打趣我了。”
物是人非再话当年,多少风流佳话就有多少俗不可耐的反目怨憎。
裴洹看着他,眸色平静,“我非打趣您,实在是您如今瞧着风采依旧,不知羡煞多少人,您不愿意进一步,可是不愿舍弃自在随意的逍遥,还是受到别人的打压?”
这个别人,暗指的当然是方伯锡。
他连忙否认,“没有的事,我是真的才能平平,不堪大用,不值当侯爷费心。”
裴洹不置可否。
半晌,优雅起身。
他赶紧恭送,一直到人走远,身影看不见,这才重新坐下,盯着那满盘的黑白子,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
隐香阁内,隐有哭声传出断断续续的,又娇又细。
玉清守在门外,透过半开的门,见自家夫人正在安慰那哭泣的少女,一个是冷艳无双,一个是娇美动人,皆是美貌的女子,纵是长相无相似之处,瞧着倒像是一对亲母女。
“你父亲都那般说了,必是不会有假的。”
裴氏的声音极尽温柔,与往日里对谁都冷冷淡淡的模样大不相同,眉宇间不掩慈爱之色,目光中都透着怜惜。
苏听雪哽咽着,哭得眼睛鼻头都是红的,看上去好不可怜。
她来找时裴氏时,眼眶就是红的,一见到这位嫡母便流着泪说起在前院发生的事,略去自己的算计,光说苏凝霜对她的积恨,以及苏春台说的那些话。
“父亲说的话,我自是不会怀疑,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大姐对我原来一直是怨恨的……”
“当年的事,我也不清楚,若不是你父亲今日说起,我一不知杜姨娘的死因,二不知你姨娘被人冤枉之事。”
裴氏提起杜氏和红梅,没有什么情绪,不恼不怪,也不恨。
原因无他,只因她嫁进苏府时,杜氏已死,红梅也不在。
而她和苏春台的婚姻,更像是一场放逐,被放逐的人是她。她不能生养,又是庶女,对于侯府来说,无异于失去利用价值的棋子。
她能嫁到苏家,那都是嫡母仁慈。
是以,苏家对她而言,是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她只求在这里谋得一隅立身之地,苏春台爱过谁,宠过谁都与她无关。
又想到近些日子苏春台送自己的那枝桃花,还有那兔子玉雕,没由来的心生怪异,好像也不是全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