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至此,赶紧让自己打住,暗恼自己年纪大了,人倒是犯起糊涂来,遥想当初成亲后不久,对方没少给自己送东西,她皆是不喜,怎地到了今时今日,居然如此眼皮子浅。
“你父亲已将真相说出,霜姐儿应该也不会再怨你,你且放心,日后她若还敢说什么,母亲必定给你做主。”
有她这句话就够了!
“多谢母亲,母亲,有您真好。”
苏听雪朦胧地看着她,泪眼中满是感激,盈盈的水光干净清澈,荡漾着想和她亲近的渴望,却又害怕惹她厌烦,浮现着怯懦,不敢有任何的动作。
她见之,不免想到十年前。
那时她嫁进苏家已有近六年,对于几个庶女和庶子都是淡然处之,许是她不苟言笑的缘故,这孩子好似很怕她,看到她就躲。
岂料一场病后,这孩子可能是有感她的照顾,居然主动讨好她,她因为自己的心结,竟然反过来躲着避着,生怕被缠上粘上。
若是她没有躲没有避,而是接受这孩子的示好,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她的心渐渐柔软,有些坚持在一寸寸崩塌。
“你若是好了,明日接着过来和我学管家,以后定能用上。”
苏听雪暗忖时间也差不多,遂乖巧应下。
等到她走后,裴氏打开桌上的锦盒,从中取出一柄葵花小镜,照着自己的脸,镜中的美妇人眼神较之以往柔和许多,少了几分冷淡,多了几许温柔。
“三姑娘真是有心了,她自己出去散心,却还记得给夫人带东西。”庄嬷嬷感慨道。
“那孩子一听是京城里时兴的样式,就巴巴地买回来,确实是有心了。”
裴氏说这话时,带着淡淡的笑。
主仆俩的话里也都有心,极有默契地相视一眼。
“奶娘,你说的对,她不一样,我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夫人,您终于想通了。”庄嬷嬷欢喜起来,喜极而泣,“您若是得个孩子,奴婢也就放心了。”
“但这事急不得。”裴氏笑容慢慢敛去,神色也凝重起来,“她差点被人坏了名声,生母产又被人说三道四,此时我若认她,侯爷怕是不会同意。”
“也是。”
庄嬷嬷脸上的欢喜被愁色取而代之,很是惋惜地道:“侯爷是侯府之主,他人就在府里,近些日子没少听人编排三姑娘,为了侯府的脸面,他怕是不会同意夫人您将三姑娘记在自己名下。”
又自言自语,“这可如何是好?”
裴氏性情刚毅,行事有自己的主见,一旦决定的事,便不会瞻前顾后,正如她很多年前对待自己的亲事一样。
她已有主意,一脸凝重地道:“也只能是待侯爷回京,我再自行做主认她,便是传到侯爷时,也是木已成舟。”
……
她们商议之事,苏听雪毫不知情。
一回到自己的住处,她关上门后,立马收起在外的情绪,全身都松懈下来,没什么形象地歪在软榻上。
先是应付裴洹,后又碰到李项,还对上苏凝霜,利用便宜爹,一出接着一出,这一天的事可真多!
身体累,心更累。
她以手为支,撑着自己的太阳穴,娇美的脸上一片木然,不复人前的伤心难过和可怜。
此时的她,是她私下常有的模样,放空又放松,看似发呆,实则在沉思。
垂柳见惯,一应动作都轻下来,不愿打断她的思绪。
她的心还未平静,慢慢消化着今日所有的信息,理清其中的厉害关系,思来想去的,又怕裴洹晚上来找她,隐隐有些不安,又带着几分怨尤。
夜里,她辗转难眠着,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才稀里糊涂地睡去。
一宿的乱梦,一时梦见自己被野兽追赶,一时又梦到自己被半人半蛇的美男缠上,她拼命地狂跑,上天入地的还是逃不掉。
醒来时天已亮,晨光透进来,被轻纱帐遮挡着,帐内的光线较为幽暗些,更显如梦如幻,让人恍惚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盯着帐顶出神了好半天,理智渐渐回笼后,伸手撩开纱帐,粗略看去时,视线还没有定焦,再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桌上赫然有一枝海棠!
她心一惊,忙趿鞋下地,近到跟前看个清楚。
这一看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样的枝条,相同的花朵,除去已显蔫败之态,与昨天裴洹送她的那一枝一模一样。
垂柳听到动静进来,也看到那枝海棠,不由疑惑相问,“姑娘,您昨日把这花拿回来了?”
她全身冰冷,喉咙发着干,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事已至此,一个人害怕和多一个人担心没什么区别,还不如不说。
垂柳不疑有他,上前来侍候她。
她目光微移,睨着紧闭的窗户,再环顾四周,无论是从窗户,还是从室内的摆设来看,无任何的变动,丝毫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
但那花就在桌上,凭空出现着,却真真实实,仿佛在宣告一个事实:她所有的事都被人掌握,那人有的是手段和本事悄无声息地对她做任何事。
换而言之,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刹那之间,似有一张无形的网,铺天盖地而来,将她困在其中,又给她一定的活动空间和可笑的自由。
而下网之人就站在网外面,势在必得地关注着她,如猎人在纵容着猎物最后的倔强,欣赏着她的挣扎。
思及此,她如坠冰窟。
垂柳不知她的煎熬,侍候她更衣后,又去开窗户。
光亮一下子涌进来,朝阳晃得她眼花,却没能温暖她凉透的心。
“姑娘,这花可要扔了?”
垂柳拿起那枝海棠,问她。
她突然一个激灵,上前接过,“给我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温热香软 咬死他!
……
屋子里只有她们主仆俩, 从窗户望出去,外面也不见人影,然而无端端的, 她就是觉得有人在监视窥探着她, 好像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她,密切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种感觉令人毛骨悚然, 又无处可逃。
手上的花枝似烫手的山芋, 若是随意扔了, 极有可能还会被人送回来,何况她有前车之鉴,深知哪怕是扔进水里, 埋在土里恐怕都会被人找到。
她心生无奈, 看着手上的花枝,花枝蔫了不少,再无昨日的水灵鲜活, 她拿着发了好半天的呆,最后将之放回桌上, 按照先前的位置摆好,并叮嘱垂柳不要动。
垂柳自是疑惑,“姑娘,这花都败了,还留着作甚?”
“这怕是今年最后的海棠,不如就这样放着,任它完全凋零干枯,且当是我们在送春。”
送春这样的说法,倒是显得雅致,虽有些古怪, 却也能接受,垂柳以为她是借此隐喻和李项的亲事,还在感怀伤心着,一如对春的留恋与不舍,一时很是心疼她,便没有再多问。
她盯着那花枝,越看越觉得像一根刺,横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偏生还不能除去,只能想象着它一日日的枯萎衰败,直到风干成齑粉。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垂柳连忙出去,很快响起和来人说话的声音,对方的嗓门不小,正是常客许婆子。
许婆子见着她,先是打量了一番,应是瞧着她气色尚可,神情也还行,当下一拍自己的大腿,“奴婢就说三姑娘是个明白人,必是不会为那起子捧高踩低的人伤心难过。”
她说有否认,也没说什么,而是示意垂柳搬了个小凳给对方。
如此的尊重,让许婆子很是受用,那精明浮于表象的脸上尽是满意之色,“要说这事不坏,奴婢还要恭喜三姑娘,早早看清他们是什么人,也免得日后嫁过去受气。”
又义愤填膺地啐了一声,“以前他们李家风光时,对这门亲事黑不提白不提,一朝失了势就巴巴地来提亲,依奴婢看来,李夫人和李公子一样,皆是势力小人。”
这倒是事实。
她看得明白,以前也不觉得有什么大问题,毕竟人性如是。
许婆子像是看不到垂柳的频频使眼色,犹不解气地道:“奴婢听说过不少有人发达后,原本的发妻就莫名其妙病逝的事,那些人不等发妻尸骨未寒,立马就娶了身份高的继室填房,谁知道他们的原配到底是什么死的,想想都让人心寒。”
这话里的意思就差没说李项就是如此之人。
她没有反驳,哪怕李项不是,李母一定是的,升官发财死老婆,古往今来相似的例子不胜枚举。
“妈妈说的极是,这倒是我的庆幸了。”
许婆子闻言,愣了一下,尔后欢喜起来,“三姑娘不嫌奴婢多话,也不嫌奴婢啰嗦,奴婢敢把话撂在这里,府里三位姑娘顶数您是个好的,您的大福气还在后头呢。”
吉祥的话谁都爱听,便是嫌这婆子看不懂脸色的垂柳闻言,难看的表情都缓和了不少,送人出去时照旧在门口说着话,又照着往日的潜规则塞了一小吊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