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翊忱和你们不一样,他以后是要出国的, 他家里都安排好了。”
她动作一滞,不太能理解钱老师这突然、特意转换的话题和主角与前话里的因果逻辑有什么必然联系, 却微感其中深意,被莫名注视,又无端窘迫,呆呆地将手收回到自己身前,一支铅笔在双手指尖中转了转。
叶邵桉不是第一次听到谢翊忱之后要去留学的说法了, 早在她知道他去考雅思托福过后不久, 她便隐约从周围同学的闲聊讨论中听到, 那是为了留学而准备的语言考试。
只是先前聊起未来时,符昕允问她以后想去哪个大学、哪个城市,她盯着桌上历史课本上的恢宏建筑一瞬凝神, 轻轻说:“我想去北城。”
对面张岩几人似是听到了,不多时也聊起这个话题,说道:“诶谢翊忱,你以后是不是也要去留学,我打算去港城,不然到时候一起?”
他吊儿郎当的翘着椅子,恣意又松懒:“我啊,不知道,看情况吧。可能会挑几个学校的中外合作项目,去北城。”
春夏之交的傍晚,白昼变长。
在下午刚放学到离晚自习开始还有很久前的那一段时间里,是高中漫长一天中,难得令人感到短暂放松的时光。
大家去食堂、去操场……各有各自的安排,很少会马上回到教室。
偶有几个同学做题、闲聊,空荡安宁的教室浸在窗镜外还未沉下的夕阳与橙云中,勾勒出无限美好未来的遐想。
此时钱老师的话夹枪带棒的,一击打破了青春纯真的,对世界、对未来的灿烂期待,强行将她们拖入最赤|裸、最现实的世俗。
所有人也都不是傻子。
戴滢子不满瘪瘪嘴,似是见她们忙得无趣,转头出了办公室。
章卉荟等人便也绕回到了被人圈包围的生物老师办公桌前。
将所有学籍档案检查完成,叶邵桉把摞叠在一起的文件袋整齐放回一侧,默默站起身。
“检查好了?都没问题了吧?”对面站到一侧空地的班主任从请教问题的学生中抽出空来,问。
两人点头,“好了。”
班主任扫扫手,走回办公桌前,“好了就回去吧。看看是哪科老师去看的自习,在教室没?没有就让班里班委看好纪律,我下节课到班里说开家长会的事情。”
高二学年的最后一次家长会,在期中考结束后的半个月,主要是总结期中考试成绩的问题,以及进行之后学业会考的督促动员。
叶邵桉自从第一次月考成绩下降,就一直担心自己的考场发挥。
虽然她铆足了劲,晚上也渐渐习惯了和宿舍里的人熬夜学习,上次月考英语考回了正常水平,而期中考也没有出现大幅波动,甚至其中语数生三科也比之前有了明显的提升。
但之后一到考试与成绩公布之前的那段时间,都会特别煎熬。
她有时候会想,为什么离高考还有那么久,为什么付出的努力不能马上得到好的成果。
可当一件事最后只看结果的时候,那就像是头顶上一把悬而未决的闸刀。
她既希望它尽快落下来,又害怕它落下来。
平淡又枯燥的生活里,她时常无比渴望自己能够尽快长出飞出牢笼的翅膀,可随即却又败给了深刻的现实、她没有能力。
仰头看天,阔天高远。
只能扶着栏杆,垂眸叹息。
一转眼,奔跑的少年清爽的身影在如茵的操场中心自在如风,身后赵飞追逐呼喊,他回望身后,脚步未停,朗澈笑容跃在清透的余晖里,无比鲜明。
不知因何而起的打赌,比划起的拳头在半空里施展。
晚风穿拂他外套校服的衣摆,光叠影落,恣意斜摇,随即笑脸里又漫开了些许风发的盛意。
仿佛生来就拥有翅膀,仿佛可以让世间的一切美好降临。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每当她心中感到烦躁沉闷,都会在看见他时生出另一种与之相反的乐观与平和。
她既向往又喜欢,他身上那自由与鲜活的生命力,松弛自信、有些野性却不锐利的意气。
即使他没有像站到主席台上发言的年级第一那样闪闪发光,但她却感觉他在发着光。
他无需站在最耀眼的地方,他本就是最耀眼的存在。
所在之处,自有辉光洒落。
每次家长会向来都是父母和子女关系的一场考验,平时成绩亮眼、表现平稳的,自然无需担心。
但成绩不理想、生活作风有问题的,一旦被老师点名,回家准少不了捱一顿数落。
平时家长会,全体大会结束后,家长们回到各班教室里开家长会,学生们都可以自由活动。
和父母关系好,又自信自己学习表现的学生自然无所挂碍,有的会去食堂、文体楼的图书馆学习,有的会去户外操场、体育馆玩。
但大多数心里没底的,都会在教室后排或走廊里待着。
叶邵桉偶尔也会和符昕允到学校各处游逛,但那一次,是叶向盛替邵琳来参加家长会。
她既有些失落没见到邵琳,又对第一回 来参加她的家长会的叶向盛感到有些不安。
心里有事,人自然也没什么活力,所以无论符昕允提出各种去哪儿的提议,她都不感兴趣。
南城一中的高中生,无论什么时候,手里几乎都是不离书的,尤其是需要背的单词和各种小册子。
符昕允和她待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单词,后来听路过的戴滢子说要去体育馆找曾哲季他们男生,就一起走了。
班主任做完发言汇报后,请有想法的各科任老师自主上台发言讲话。
钱老师正好站在隔壁班前门外,闻言绕进她们班教室,也走上了台。
起初照常是一些考试情况的分析总结,之后却说道:“我发现有个别学生平时私下里有异性交往的情况,尤其是一些女生,成绩有大幅波动的,课上还会分心和对方说小话。”
叶邵桉和几个同学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个别关键词瞬间切中了她敏感的关注点,抬眼,刚好能从靠近后门的窗户看进教室里,也不由聚起精神侧耳倾听。
“班里有些男生的家境很优越,像我们班的谢翊忱,那就不是一般人能想象得到的水平。但是很多女生不一样。有些女生家里是有些条件,但不要以为考不上好大学也能一辈子无忧无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家里一般的女生就更不用说了。”
谢翊忱家里没有父母长辈前来,他和几个男生先前便成群结队地下了楼,不知去了哪儿。
钱老师这会儿提起他时,脸上还带着一些亲和随性的笑意,但话音一转,表情便又开始严肃。
“高二是很关键的一年,是转折点,马上到来的高三更是不能有一点差池,我希望各位家长引以为戒,督促好学生,尤其是在男女关系上,发现一点苗头、及时干预……”
叶邵桉眼珠子微微转了转,目光移开,朝看到教学楼之下的户外,后来待着无聊,又和身边的同学往走廊尽头的露台走。
课间铃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毫不影响正在进行的家长会。
课间的十分钟很快在安静的廊道里悄然溜走。
远处越过操场的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往教学楼的方向来,手里都拿着各种饮料,似乎去过超市。
先前说去找谁的戴滢子和符昕允不知因何改变了计划,此时才又在底下路过,正巧遇上几人,便把其中的曾哲季叫住。
几个人零零散散地站住在红色跑道边缘与水泥路面相砌的地方。
“你帮我拿回去。你手里的饮料是什么?”
身后走廊渐渐多起了走动的脚步声,以及家长和老师随心说开的倾诉闲聊。
结束了家长会的家长们陆陆续续出现在楼道里。
“叶邵桉。”
刚一出了教室走到卫生间附近,叶向盛震耳欲聋的大嗓门便在瞧见熟悉的身影时响起。
纵使已然关注到家长会的情况、正要回头的叶邵桉依然被这带着肃厉的声音吓得心头一跳。
身旁的同学与她相视一眼,自动绕过旁边离开。
她囧然垂下眼,余光之外,身侧后方底下的谢翊忱单手拿着汽水,单手插兜,漫不经心,懒懒笑看曾哲季顺从地接下戴滢子的书本,又在递给对方自己喝了几口的新品饮料时被嫌弃,“喝过了,我不要。”
仿佛一个游离于红尘之外的无情看客。
她缓缓迈开的步子还未走出一米,往这边来的叶向盛已然到了面前。
“我看你之前月考成绩排名掉了一大截。怎么回事?”叶向盛高声大气的质询隐隐带着威压,话音微顿片刻,又强调:“你好好学习知道吗?”
叶邵桉微敛下眼眸,小声应道:“我知道了。”
底下似有视线投来。
她看着叶向盛走下楼梯,流转目光再次往那儿望去。
只见拉着同伴的戴滢子转身向一侧水泥道的方向跑远。唐彬搭着曾哲季的肩头就揶揄调侃,“你不会把人惹生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