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奶奶现在还没到下课时间呢，你看，还没到下课时间呢。”一旁医生说着把手机给她看，试图劝住老人。
“你净骗我，这女娃娃都下课了，我家阿年怎么会没下课？”
叶邵桉：“……我请假了。奶奶我请假了。”
“喔你来医院…你身体不好啊？你看你，你得多吃点。”老人拍了拍她手背，一旁医护人员劝老人回去等，老人没有反应，忽而又惊道，“我怎么会在这里？对了，饺子！我饺子呢？没有饺子你和阿年吃什么啊！”
小桔立马反应过来，主动说：“奶奶，我们帮你去拿饺子。”
大李：“对对对。我们去帮你拿饺子。”
叶邵桉脱不了身，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一番好说歹说，由大李和小桔去买份饺子，叶邵桉陪老人回去等阿年，把老人劝回去，相关人员便立即去联系了家属。
刘奶奶住在八楼的单间记忆障碍专护病房，整个房间充满居家的生活气息，床一旁的木质矮柜上摆着几个不同材质的玩偶摆件，和叶邵桉之前在其他病房见过的素净感有些不同。
一回到屋里，刘奶奶便拉着她在柜子前坐下，和她说起自己的孙子阿年。
男孩八九岁时不想写作业会和刘奶奶顶嘴吵架，十三岁懂了事，也会把在学校学做的手工专门送给刘奶奶，“你别看他学习不行，他手很巧的，你看这木头人雕的，还有这泥塑和小熊猫，是不是很像？和你手机上的小狗一样。”
只见眼前的木雕人奶奶露着慈爱的笑，之后依次是翻着肚皮的粉色小猪泥塑，惟妙惟俏，而坐姿熊猫是羊毛毡材质，虽然不及前两个玩偶精巧，但是呆萌可爱的形态不输个性气质。
“嗯很像。”
“他以前就说要带我去看大熊猫……”
老人说着抬眼看向窗外，随即便没了声音，叶邵桉跟着往窗外看去，即使这会儿到了中午，今天的太阳依旧没有露出半点影子，远处云空淡白，高楼桥梁、铁轨轮廓错落，只隐约看得见一些长青乔木，偶有冷冬的风簌簌，将树枝刮得微微斜摇。
身旁的老人目光黯去神采，只静静望着远处，如同陷入了沉睡。
整理衣柜的护工阿姨动作一顿，默默叹了口气，向她摇了摇头。
门口传来动静，小桔和大李带着几份饺子回来。
“老太太，饺子来了。”护工阿姨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近和老人打招呼。
老人迟钝抬头，像个孩子一般，只跟着重复道，“吃饺子，吃饺子。”
不过过了半个小时，老人已经再次把之间的事情的忘记。
护工阿姨刚帮着分了份饺子，几人一起陪着老人坐到一旁，取出餐筷。
门口赶来的中年男人也带了份饺子，“妈，我给你带饺子来了。”
老人没认出对方，只顾着吃自己的饺子。
对方失落地自顾笑笑，得知之前是几人帮忙把母亲送回来，又连连和几人握了遍手，道了一番谢，招呼几人再次落座，一起吃饺子。
病房里飘浮着饺子醋碟的香味，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过了一会儿，门上视窗里出现一道人影，隔着玻璃映入一张挡不住让人多看的脸，一声轻轻的敲门声后，门被推开。
叶邵桉双眼一直，筷子支在餐盒里忘了动作。
他穿着之前在九楼病房门前见到时的那身白大褂，垂落一侧的左手里拿着工作日志本，明显刚从忙碌中抽身，温柔笑眼掠过房间里的众人，便直落到了老人身上。
“医生，是要做什么检查吗？”一侧男人很快起身，问。
疗养中心规定工作人员进入病房区必须要穿白大褂，常有外人把他误认的情况。
不过谢翊忱没多解释，微摇头，朝位于几人中间的老人开口，“奶奶。”
“孩子，你找我有事？”老人看向他，神情里都是疑惑不解。
谢翊忱将右手收进一侧口袋里，含带笑意的唇角再次扬了扬，“没什么，我就来看看您。您今天还好吗？”
“好啊，来了好多人陪我一起吃饺子。饺子特别好吃。”老人笑得很是开怀。
了解了情况，谢翊忱自顾点点头，转头对中年男人交代，“没事，那你们陪着老太太吧。”
“劳烦了劳烦了。”男人见他要走，送了两步朝他握手。
谢翊忱拒绝了相送，男人对着他的背影又道，“谢谢医生。”
不知是因何考虑，男人略一沉思，忽而又立即打开门追了出去。
叶邵桉收回目光，默默把自己餐盒里的饺子吃完，将盖子盖好，起身和小桔说去趟卫生间。
通往心理科办公室的廊道处，中年男人把谢翊忱叫住，问起老人的身体情况充满忧虑——老人今天突然想起以前的事是不是病情恶化了？是不是临终前的回光返照？
他虽然不在神经内科，也不是负责老人的医生，但在脑科学里也有这方面的相关研究。
男人得了他的开导解答，伸手双手握住他的手，连连道谢。
他接受了对方的好意，神色却依旧有些温淡，说自己不是这方面的主治医生、老人之前有过认错人的情况，话里话外有劝对方回去多陪老人的意思。
可对方看见他身前的工作证，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人看起来亲和又可靠，误把他的谦逊和委婉当成了对自己的安慰，追问疗养中心对阿尔茨海默病病人也有配套的心理关怀服务吗？并对此感激涕零，连说真好真好，谢谢谢谢。紧接着又诉起了苦，说自己早年和前妻忙着在外打工、儿子出了意外、和老婆离婚，如今二婚家里还有俩孩子要养，老母又是这种情况，压力很大……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占了他不短时间。
他有些无奈，但还是耐心的宽慰了两句这病急乱投医的病人家属。
叶邵桉一时看走了神，虽然他没有声张，但她很清楚，他之前离开病房的时候，曾特意多看了她一眼。
直到中年男人被劝离准备转身往回走，她连忙慌张转身面向一侧的饮水机。
中年男人没注意到她，从她身边走过。
她又回头往之前的方向望，本以为他人估计已经走远，不料谢翊忱不知什么时候发现了她，竟正径直往回朝她走近。
叶邵桉一囧，也不知道自己之前的欲盖弥彰被他看见没有？
躲无可躲，便也主动上前。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柔声含着笑意，带着几分成年男性对想要讨欢心的女人独有的真挚殷切的软。
落入耳里让心也都变软了，可不知怎地，随即她心里突然竟又有些闹起变扭，人瞄他一眼，目光又快速移到别处，“前几天。”
她明明是在装作无所谓，出口时却变得莫名有些阴阳怪气，还有些委屈感。
好像那个“回来没告诉自己”的人变成了他。
谢翊忱有些不解，眉间闪过细微一蹙，盯着她试图分辨这情绪其中的原因，“怎么没说？”
意识到自己的怪异，叶邵桉有些怪自己不够淡定，偷偷呼了口气，将双手支到腰后，这次终于控制着用上正常的语气，说：“我和合作节目的另两个主创来见公益活动的受助人。”
她没有接着他的话答，只把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我们本来准备资助八楼的那个女生，但是发生了那种情况，我在想，是不是我们做错了。”
“人在遭遇重大变故之后往往很难接受现实，会情绪失控很正常，那也是一种自我修复的过程，不是你们的错。”
“唉，我们今天到九楼见白女士，原本昨天聊得挺好的，没想到今天才发现她和她丈夫梁先生的矛盾根本不是误会吵架那么简单，白女士其实对她丈夫很在乎，但是她丈夫有些接不住她的在乎，我记得之前讲座上讲过四种依恋类型，她是不是焦虑型？”
“九楼12床我之前见过她，当时她刚转来，不太配合吃药，不得已找了心理科介入干预，主管她的治疗师和我一个办公室，让我一起看看情况，她确实比较焦虑，但是如果仔细观察，你会发现她其实对两人的关系也有些回避。”
叶邵桉不由地赞同他的话，今天和白女士的交谈过程中她也有这种感觉，点点头，“那是…混乱型？”
谢翊忱微摇头，“真要下结论，可能得做专业评估，她的回避远不到那种程度，可能是受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影响。个体为了在特定关系中维持联结，通过防御性模仿或者创伤性内化，发展出次级依恋策略也是有可能的。你也可以简单理解为一种‘同化’，总之，今天你们随机应变，也是个不错的办法，说不定会有好结果。”
叶邵桉有所领悟，抿了抿唇，自顾自叹，“但愿。”
随即想起另一件事，又问，“刘奶奶就是之前让你用羊毛毡做熊猫的那个奶奶？”
问完又不由得感慨他人缘好，就连和白女士一个病房、与他仅是谋面的赵奶奶都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