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妻_罗敷媚歌【完结】(102)

  以前擦破点皮她都要不依不饶地让他给吹吹,那时他嫌她娇气又矫情,盼着她什么时候才能够长大。

  现在,她长大了,他却觉得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梨姐姐,我兄长此行去云京面圣,你是要随他一起去,还是……”贺澜问。

  苏蕴梨诧异,“我为何要回云京?”

  她好不容易才来到北境,当然是要寻到父王骸骨的,至于以后,可能回她的封地兰阳,也可能就留在此地,亦或者是像话本子里的女侠那样浪迹天涯。

  唯独不可能回云京去。

  至少在皇帝开枝散叶之前,不会回去。

  皇帝这些年不设后宫,冷落皇后,竟都是因为她。

  太后膝下孤单,也是为此。

  她怎么可能再回去?

  贺琅缓缓抬眸,看着她的眼睛。她竟想都不想,就脱口拒绝了,不是以前的欲迎还拒,是真的不想与他走。

  过去,他去哪儿她就跟着去哪儿。

  他忽然有种冲动。

  想告诉她她不必如此,大可以像以前那样骄纵,他回来了,他会护着她。

  让那个见到他就笑眼弯弯扑上来,他一忙于公务冷落她她就患得患失抱着他不撒手的姑娘回来,好不好?

  多日未好好吃饭,苏蕴梨如今腹中空空,饿得厉害,她催促他们,“不如边吃边说?你们都不饿吗?”

  贺澜指了指自己的手臂,无奈,“伤得是右手,刚才草草扒了几口,这会儿又饿了。”

  苏蕴梨也无奈笑了,“若是知道那车迟早要陷进去,何必你我这样舍生忘死地推诿?伤筋动骨一百天,可有你饿的,不得给你饿瘦了?”

  “姐姐忍心饿死我?”贺澜目光灼灼,“忍心吗?”

  苏蕴梨勾起红唇,“你现在不止有姐姐,还有哥哥了,让你兄长喂你吃。”

  一番调笑,气氛松快起来,饭菜端上来,吃得其乐融融。

  都护府中有自己的厨房和云京来的厨子,做的都是几人十分适应的吃食,苏蕴梨头一次吃撑,她垂眸看着鼓起的肚子,叹了口气,“我何时这样吃过?这次真是把我饿惨了,为了一顿吃食,我和贺澜差点儿命都没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抱怨,眼睛却亮亮的。

  贺琅一时有些怅然。

  她并不喜欢养尊处优的生活。

  她是真的长大了。

  饭撤下去后,苏蕴梨沉思片刻,还是想问出这些年一直想问的事,原以为只能百年之后到地下问他了。

  她支走了贺澜,看着他问:“当年霸下一战,为何你一开始就是不愿去的?是真的分析了战事有风险,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是。”他坦然道。

  他站在因果里,如今必须向前走。

  “是有别的原因。”他告诉她,“当年贺家密信中说,秦王功高盖主,先皇扫清障碍要除了手足,意欲趁霸下战乱动手,家父嘱我万万不可掺和,寻个由头急流勇退。”

  “我若将内情禀明秦王殿下,那便是对君主不义,对贺家不忠。可若让我眼睁睁看着殿下踏入死局,我亦不能。当年那一战,已是我竭尽所能。否则,殿下会背负污名而死。人没了,冤屈恐怕再无昭雪之日。所以我必须要让殿下杀出去,活着脱身。”

  苏蕴梨静静看着他,明白了。

  她的父王必须死。

  要么是殒身沙场,要么是被冠以通敌的污名。世道之阴诡曲折,远非她这般娇养在闺阁的女子能料到。

  而且皇帝想杀谁,谁能反抗得了?

  她信贺琅。

  “我曾写了密信给距霸下最近的族叔,族叔在尚未成婚时就离开了云京,多年戍守北境,任劳任怨,是父亲教导我效仿的榜样。所以我自己留下断后,让殿下杀出去。本以为会有援军,但是没有。”贺琅说,“我知朝堂尔虞我诈,世事从非黑白分明,但军中、北境总是块净土罢?原以为那些积弊和阴私不会染到军营中,没想到却赌错了人性。”

  族叔,在面对荣辱抉择之时,终究站在了家族的那一边。

  “没有援军?”苏蕴梨心里一颤,屏住气,“你族叔都没有来救你么?”

  贺琅望着窗外的天光,缓缓摇摇头,淡淡道:“我不听话,便成了弃子。既是弃子,又何必要为一个弃子白费一兵一卒?”

  提到当年,贺琅仍为自己的幼稚而羞愧和后悔。是他轻觑了皇权,自妄自大,以为可以凭一己之力便能拨开困局与暗算。

  “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殿下。”他说,自嘲,“是我自以为这是。”

  亦对不住你。

  苏蕴梨轻轻摇头,“不是的。”

  青年神色冷峻,漆黑的眼眸晦暗无光,仿佛又陷入醒不来的噩梦里,在膝头的手骨节因用力而发白。

  “父王只是不该死在冷榻上,他临去之前,都是对你的愧疚。”苏蕴梨道,抚上他的手背轻轻勾了勾,看着他,“他必不会怪你。”

  贺琅心头发热,一把将她揽在怀里,闭了闭眼,“你可愿原谅我?”

  苏蕴梨伏在他肩头,细眉轻拢,察觉出他话里的意思。

  当年之事,她若谅解,那可否一切如昨?

  她已和离,还可做回他的未婚妻。

  “小梨子,我不会再让你伤心。”贺琅承诺,“以前,我做了诸多错事,惹你哭了许多回,最后那次,我更不该拿茶盏掷你,以后我绝不会如此了。”

  他想起,那些难捱的日夜里都是与她之间的温情缠绵支撑着他。

  “你看,这是你送我的红绳,我一直随身带着。”他松开她,从衣襟里贴近心口处拿出那褪了色的红绳来,“你求的红绳有用,将我平安带了回来。”

  “咦?不是丢了么?”她诧异。

  当年她从寺庙中求了这红绳给他,非要让他戴在腕子上,他非不肯。她一再追问,他就说丢了。

  “骗你的。”他摸了摸她的发顶,十分赧颜,面上透出几分红来,低低道,“一直贴身带着,从未丢弃过。”

  苏蕴梨微微叹气,怅然,“当年我还为此事哭了一鼻子,伤心得很。”

  当年,贺琅太招人了,许多贵女明知他与她有婚约,却还是忍不住看他,她气急,又不能把他拴在身边,占有欲作祟,就想给他做个“标记”。

  现在想想,真是幼稚。

  他若心属于你,何必强求?他若心中无她,她也强求不来。

  事实上也是如此。

  他轻描淡写说,丢了。

  贺琅见她眉间松动,便趁热打铁,“那谢随舟误了你多年,但还好,你与他已和离。小梨子,当年之事错都在我,可否原谅我?”

  她还是他的小梨子,是他一个人的琳懿。

  琳琅,本就应该天生一对,玉成好事。

  “好不好?我们,从头开始。”他说。

  从头开始?

  贺琅的从头开始到底是什么呢。他如今背负着国仇家恨,背负着北境军数万条命。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情爱之于他不是最重要的事。

  而她……好像不需要情爱了。

  苏蕴梨脑海中蓦然闪过那孤冷清正的青年。

  红鸾帐中的耳鬓厮磨,情浓时的喁喁细语,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又算得了什么呢,说没有,就没有了。

  她也不再是从前的她了。

  “贺大哥。”她微笑,“云京路途遥远,我脱身不易,就不随你同去了。往后的路,我希望你越走越好,越走越顺。”

  贺琅的心,因为她这声“贺大哥”颤了颤。

  半晌,他起身抱拳,向她行了一礼。

  苏蕴梨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

  “大人怎么总叹气?”青苔忍不住问,“鹜城这的案子不是已经查清了么?不是瘟疫,就是装神弄鬼下毒。待把伤员都医好,咱们就可以回去了啊。”

  谢随舟执笔的手停下,在烛火中凝视着那枚狼毫笔,好像没有听青苔说话,好像听到了,又无动于衷。

  “下去吧。”他说。

  “大人,忙完之后洗个澡吧,都好几日了,跟那些病人接触,难免不会被感染。”青苔道。

  “哪来的水?”谢随舟问。

  北境这里天气干旱,用水不易。

  “是小的自己去河边打得水,给大人烧的。”青苔说。

  自从大人做了监军,分明没有在云京御史台忙碌,人却一日日地瘦下去,忙起来根本想不起来吃饭,夜里还成晚成晚睡不着,这时间长了人怎么受得了?

  鹿城和鹜城的百姓都夸大人勤勉,哪儿最毒最危险就往哪儿钻,即使不是自己职责所在。

  “好,我用一半就够,剩下的一半你洗。”谢随舟颔首。

  黑暗里,木桶中的热水白雾缭绕。

  脚步声远去,谢随舟对着昏暗中蛰伏的人影道:“出来罢。”

  蜷缩的身体自巨大的木桶后钻出来,是个干瘦干瘦的姑娘,“三哥,你猜的果然没错,那留在井旁的鞋印的确是火吐蕃特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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