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妻_罗敷媚歌【完结】(105)

  在她的少年时期,心无旁骛,对他说出自己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他都会奇怪地看她,让她少胡思乱想。

  所以他一定不能接受,她在他“失踪”之后,又与他的弟弟不清不楚这件事。

  苏蕴梨垂下眼,主动承认:“你不要怪容与。你走后,贺家只剩他一个,机缘巧合之下我们重逢,他长得实在像你,所以我对他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关系也比旁人近了几分,是我藏了私心。”

  贺澜屏息。

  苏蕴梨想着如何狡辩,她不敢看贺琅的眼睛,只低低垂着眼眸看他的手,看着他的手从紧握拳头到骨节发白。

  “我不应嫁了人,还与贺澜不清不楚,还总把他当做当年的孩子,让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她道,“但无论如何,我对他无意,兔子不吃窝边草,即便是先前失了分寸,也是我无知失察,一时乱了心神,贺大哥,我是绝对不会与你弟弟有什么首尾的。”

  贺澜气笑了,方才在纱帐中耳鬓厮磨都是假的么?

  “论贺家待我不薄,我都不该在你们二人间摇摆不定,此乃我的错。若论贺家当年对我父王……我不计较,已是看在贺大哥当年公正,不顾己身安危救我父王的面子上。我与你们兄弟二人,无外乎兄妹、姐弟情分,旁的,不可能再有了。”她正色道。

  贺澜脸色白了。

  而贺琅紧握的拳,松开了,有些释然,眸中的执念已消失。

  先前他觉得她长大了,变了。但现在他又恍然明白,她没有变,她一直都是这样,爱憎分明,鲜焕烂漫,该做的,不该做的,她都明白。

  她从不喜欢他为她取的“琳懿”,因为,那不是她。

  她只是,不是他记忆中的小梨子。

  月光下的女子眉眼清艳,说完了话,对他微笑。

  他后悔了。

  可是晚了。

  “姐姐……”贺澜扶着廊柱起身,眼眶发红,后半句他说不出来了。

  为什么就是不要我?我什么都不要,连名分都不要,还不行吗?

  “你既尊我一声姐姐,就做好弟弟的本分,如今你兄长回来了,你应随他回京面圣,我会写一封陈情表或是请罪书,让陛下降罪于我,说你是受我胁迫。”苏蕴梨道。

  贺澜闭了闭眼,心中苦涩难忍。

  多年前,他不小心闯入藏书阁,看见兄长与梨姐姐抱在一起,那时他的心就像被无形的手揪住了,难受,憋闷,喘不上气。

  他懵懂以为,这是不小心窥见男女亲密的窘迫。

  那时她笑了笑,过来,柔软洁白的掌心里是一颗糖。

  糖是他最喜欢的味道,可那天他却哭了,甜味儿糊在喉间,满嘴苦涩。

  去秦王府,比偷看哥哥与秦王殿下练剑习武更能吸引他的,是梨姐姐房中的磨喝乐、鲁班锁。

  兄长和梨姐姐冷战,比苦言相劝兄长去认错更想说的,是别让她难过太久。

  原来他不喜欢吃糖,也不喜欢磨喝乐、鲁班锁。

  多年来藏于心底的喜事,他终于懂了。

  “那姐姐之前与我……算什么?”他漆黑的眉眼定定看着她,长睫颤着,苍白又脆弱,“就对我没有一点点动心么?”

  “算你故意引诱我。”苏蕴梨涨红了脸,“你顶着这般俊脸,谁能不犯错?但以色侍人并不能长久!”

  *

  北境寒冷,苏蕴梨来得匆忙,并未备什么冬衣,早上醒来时,炭火早就熄了,她冷得在被褥中发抖,探出头来,发现一喘气儿都喝着白汽。

  少年时在北境,父王的军营中炭火足不足她不知道,但到她这总是足的。

  后来,回了云京,宫里府里就都烧着地龙。

  她已许多年不知冷。

  苏蕴梨伸开掌心,她的手泛起一些细小的白皮。兴许是因为干燥,又或许是因为冷,皮肤都有骤缩。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谢随舟。

  寒冷,饥饿,贫穷,这些词汇对于她来说只是词汇,是虚幻的,存在于关于民生的诏书里,存在于大儒治世的策论里。

  但对于谢随舟来说,这些是他一直在忍耐的东西。

  原来,寒冷是会让人缩肩塌背的,如同贫穷会让人直不起腰。

  可那青年身形挺拔,与谁说话都是不卑不亢,行止间端稳有度,全然看不出有过那样贫苦卑贱的过去。

  她脑海中闪过他痛苦的面容,他说早在白鹿书院他就爱上她了,苦读十二载,便是为了有资格到她的身边。

  可她对“苦读”这个词没有概念,对“苦”的理解更是从未落在实处过。

  这些日子与贺澜风餐露宿,原来食物是可以又冷又硬的,就寝的地方是会四处漏风的,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会死的。

  苏蕴梨将脸埋在被褥中,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纡尊降贵去了解过他。

  用过了早膳,府上管事说大都护已从鹜城往回赶了,苏蕴梨点了点头,要了些侍卫随她上街采买。

  眼看快到年底,街市上要比想象中热闹,从云京走得急,什么都没带,她便买了些日常需要用的,路过绸缎庄时想到了贺家兄弟俩,贺琅还穿着番邦的靴子,贺澜也没带厚衣衫。

  昨夜之后,他俩好像安分了,今日也没有来找她,一切都很平和。

  北境这边的民风要比中原开放,女子也可出来摆摊做生意,那摊主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见苏蕴梨便知是非富即贵,便上前搭讪来,“夫人是要给谁选衣裳?”

  她一时间有些吞吞吐吐,“给……”

  实在不好说。

  摊主沉默片刻,便明白了,悄声在她耳畔问:“多高?身形如何?我来帮夫人参谋。”

  苏蕴梨比划了比划,“一个这么高,另一个也差不多,一个身形挺拔结实一些,另一个也结实,但要瘦,腰也更细……”

  摊主睁大了眼,伸出两根手指,“两个?”

  “嗯,两个。”苏蕴梨点头。

  “夫人英武!”摊主喜滋滋的,十分热情,连手里的布料都放下了,好奇打探,“夫人如此貌美,能让夫人惦记着给买冬衣的,定是两个绝妙郎君罢?”

  苏蕴梨其实有些头疼摊主的八卦,但还是承认了,“他们两个是兄弟,长得也差不多,一个年岁大点偏严肃,一个更俊美些,你别挑差不多的颜色,一同穿出门,容易撞色。”

  摊主眼睛睁得更大了,感叹,“还是兄弟俩!”

  苏蕴梨点了点头,“再给我配两双靴子,大概是这么大……”

  北都大都护得知兰阳郡主到访的隔日,便从鹜城往回赶了。

  大都护对这位兰阳郡主很好奇,皇帝连下六道圣旨,皆是与这位郡主有关。

  听闻还为了这位郡主,让真正的公主往火坑里跳。

  他作为北都大都护,郡主来此,理应迎驾,何况是在她还没到的时候皇帝就来了多道圣旨催促,跟催命符似的。

  他哪敢怠慢?所以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拉了人马往回赶。

  快马加鞭到了街市,身侧的马却忽然停了下来。

  “谢卿,怎的不走了?”大都护勒停了马问道。

  一旁的青年凝目望着不远处,眉头紧锁,一时间忘了回答。

  方才那女子的侧脸,与她很像很像。

  谢随舟知道是自己看错了人,苏蕴梨怎么可能来此地?可在看到那半张脸时心头的震动,还是驱使他翻身下马,往那绸缎庄走去。

  今日集市热闹,人流摩肩擦踵,待他挤过去的时候,已人去楼空。

  老板娘看来人身量高,清瘦,不像是本地的,眼睛都亮了,“客官,可是刚到我们鹿城?想买什么?”

  “方才那个女子买了什么?”他凝目问道。

  老板娘正愁没人说八卦,十分热络与面前这神色清冷的青年说,“你可猜不到吧客官,方才那美人有两个情郎呢,还是兄弟俩!来我这小店里仔仔细细给两个情郎选了好几身衣裳,连鞋码都知道!”

  “客官你想买什么,冬衣么?我看您也穿得单薄……诶!走了?话都没说完就走!”

  谢随舟撩袍上马,微微颔首,对大都护解释,“方才似看到了故人。”

  大都护点点头,继续往回赶。

  在鹜城,这云京来的文官就老神在在的,不知是在忙些什么,甚至是大队伍都出发了,他才快马加鞭追上来,大都护想,此人虽然行事沉稳,人也刚直,是个办实事的,但就是太独了,不爱与人交往,怪不得被贬来此地。

  回到大都护府,谢随舟却没进去,他还得去给铃铛她们安排住处,之前捡回她和她的小姐妹,事出突然,就都安置在了大都护府,后来紧急去鹜城公办,这姐妹二人又非要跟来,也好在她们跟来了,才发现了鹜城军营中有异常。

  异常归异常,没有确凿的证据,也只是怀疑,几番思量之下,他还是决定先回大都护府,把她俩找个宅子安置下来,往后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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