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护巴不得谢随舟不与他同去接待贵客,便欣然允了。年轻人,有点桃花债很正常,那姐妹俩都找上门了……
大都护嘿然一笑,谁没年轻过?
谢随舟走后,他得硬着头皮去接待这位金尊玉贵的郡主。
他都多少年没踏足云京了,自十七岁起就跑到这不毛之地自荐参军,当时还是秦王执掌北境军,他只是一个无名小卒。
沧海桑田,秦王不在了,他也因缘际会,成了这北境说话最好使的人。
他虽是北都大都护,却一直领兵戍边来着,根本没接触过几个云京来的贵人,何况是这般的深得帝心帝宠的,这郡主得多难伺候?
谁知在见到真人后,才发觉人真不可先入为主。
眼前女娃相貌自不必说,美艳绝伦,跟天上神仙似的,周身都白的发光,举手投足间似乎都带着香风,一颦一笑端稳有度,说话利落没什么客套虚言。
前一日才到大都护府,自己已将一切安置好,谁也没劳烦,自己出去集市上买了被褥衣裳,不仅如此,还自讨腰包给府上添了上好的银碳。
原本的红罗炭的确是熏得慌还燃得快。
如此你来我往几句,大都护暗骂之前关于这郡主的传言实在是失真!
这谈吐,这风仪,分明是尽显天家气派!
“我来此,还有一个目的,此事还请大都护保密。”苏蕴梨道,声音压低了些,“我父王秦王殿下,其实当年立的只是衣冠冢……我此番前来,便是要寻他的尸骨。”
“谁?”大都护陡然声音变大了。
苏蕴梨被他声如洪钟吓得往后退了些,轻轻蹙了蹙眉头,“我的亡父,秦王殿下。”
“你?”大都护半天说不出话,仔细打量面前的女郎,“郡主……殿下,对,对,是该这般大了!”
当年秦王殿下故去,他的独女还不是郡主,只是个没有封号的县主。
说罢,重新朝苏蕴梨行礼,那么高的汉子直接跪在了地上,行礼的姿态也比方才郑重许多。
“臣乃殿下北境军十二营里的李庚元!当年多亏殿下赏识,才有某的今天!”大都护沉声道,抬起头看看向苏蕴梨,眸光雪亮,“臣今日才知殿下竟埋骨在北境,臣必同郡主寻回殿下尸骨,让殿下入土为安!”
苏蕴梨被他这一通“五体投地”弄懵了,半晌才明白原来是她认识他,他却不记得她。
她微微笑,“李叔快别客气,快起身来。我父王尸骨在此地失踪之所以没有外传,也是怕歹人去寻,寻到了侮辱……此番,是蕴梨叨扰,听闻李叔还在忙鹜城军营的事,事情可了结了?”
“了结……”李都护刚想说了结了,就想起在路上那青年与自己说的,犹豫道,“应该是还差点。但郡主放心,咱这鹿城比鹜城要安稳得多,鹜城离北境太近,难免有些鬼魅魍魉作祟。”
鹜城,苏蕴梨知道这个地方。
此城原是火吐蕃的故都,是父亲与之周旋了近两年才拿下的城池,虽然不大,却意义非凡,不仅将大昭的边境线往外推了,还让火吐蕃王室连同十三个部族被迫迁至慕士塔格山脚下。
“鹜城可还好?其中驻扎的可还是六营和骑兵营?”苏蕴梨问。
李庚元嘶了声,再一次重新审视面前金尊玉贵的女娃。
她提起鹜城的口吻十分自然,并无对此地的陌生和无知,连骑兵营都知道,不愧是秦王殿下的掌珠。
那时他并无机会亲近殿下王帐,只知殿下将女儿时刻带在身边宝贝得紧,想来也从不避讳她关于军中的密事。
父王的确是与她讲过鹜城和鹜城的重要性。
苏蕴梨眉头拧起,沉思片刻,猛然抬头,“李叔可能陪我去鹜城走一遭?”
“啊?鹜城?”李庚元一头雾水,他才从那回来啊,有些为难,“不瞒郡主,臣此番快马加鞭回来除了要给郡主接驾外,还有要护送贺琅贺大人出北境境地,除此之外,边境军营那边也出了些棘手的事……”
这都什么事?还有死而复生的!
“那便请李叔给我些人马。”苏蕴梨也不啰嗦,“要头脑清醒踏实肯干行事利索的。”
李庚元拧眉想了想,一拍手,“我这还真有个人!”
“谁?”苏蕴梨凝眸缓缓环顾廊下,“人在何处?”
李庚元觉得谢随舟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也不是他印象中那种迂腐的读书人,据说被贬之前极为受皇帝信重。
为人么,旁人说他是那一届的仕林之首,品性高洁,就是姻缘差了点,被配给了跋扈淫.靡的宗室女。
都是宗室,看看秦王的掌珠是何等风仪?
有了对比,李庚元不禁感叹那谢大人真是遇人不淑,但还好,来北境后红袖添香,有了红颜知己,还一下两个。
“李叔?”苏蕴梨催促道,“是哪位大人可与我同行?”
李庚元微微一笑,有些尴尬,“那位大人给妹子置办宅子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到时臣引荐他与郡主认识。”
“置办宅子?”苏蕴梨眉头拧起。
怎么都觉得妹子、宅子,两个词放在一起有种微妙的香艳。
“嗐,男人嘛,来这苦寒之地难免寂寞,但郡主不必细究此事,大面上此人绝对过得去,靠谱、可信。”李庚元道,“我点些精实兵马,让他带着,与郡主一同去鹜城,全听郡主差遣!”
苏蕴梨想了想,她不能连边境官员的私生活都管,那人红袖添香在此地置了外室虽然风流薄情了些,但另一方面来说,在此地有了家,人心就安了,便也能踏实办事。
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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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不断挣扎 火力太猛了
睡到半夜醒来, 苏蕴梨一身黏腻的汗。
今日买的银丝碳火力也太猛了些。
北境已经入冬,窗外下着簌簌的雪,银色的月光洒在落雪上, 积雪空明。
苏蕴梨没了睡意, 推开窗, 冷风沁着落雪的凛冽扑面,驱散了心中的燥热。
她已许多年没有见过雪。
云京虽地处北地, 却少落大雪。一旦白雪覆上宫墙,满城百姓便都爱往红墙之下,赏雪寻欢。
她取来白日新置的大氅披上, 推门步入游廊。
北都都护府墨色檐顶积着厚雪, 天地间一片苍凉岑寂。
她伸手探出檐角, 碎雪轻轻落于掌心, 月辉与落雪,都凉凉的。
她拢好兜帽,忍不住踏出游廊, 绣鞋碾过新雪, 咯吱轻响,在这寂静的雪夜里尤为明显。
少年时她便爱以足迹为笔, 在雪上作画。
苏蕴梨垂眸,鞋尖缓缓在雪面游移, 大氅随风轻扬,长发卷着夜风。
庭中素白的雪地上,是松下青年, 背影清隽挺拔。
苏蕴梨看着自己的成果,想起了曾经也有这样的一个雪夜,那青年眸光如蕴着深潭, 让人看不真切。
他静静站在庭中,肩头落满了雪,只是那样看着她。
那是她与谢随舟成婚的第一年的冬天。那个冬日,云京罕见地下了雪。她想赏雪,推开窗,就看见了廊下的他,他眉目清朗,神情平静。好像站了好久。
她拧起眉,他便走了。
昨日种种,已成过去,可那些藏在记忆中的回忆却没有褪色,反而越来越鲜活。
苏蕴梨后知后觉,谢随舟执着地在她生命的锦缎中织就了一片模糊不清的痕迹,随着他的离去,那痕迹才慢慢清晰起来。
雪夜静谧,没有风,兴许是大氅太暖了,她心生燥意,愈发觉得身上黏腻难受。
方才在居室里炭火太盛,出了汗,还没有沐浴。
苏蕴梨不知都护府水房可日夜有人值守,她凭着对官邸规制的记忆,想着碰碰运气,兴许这里和郡主府一样,净室里真有随时等候差遣的奴婢呢?
雪夜寂寂,她乌黑的发髻松松挽就,落了雪,黑与白之间,是另一种绝色。
寻得那间净室,她心头微喜,抬手松了大氅系带,便急着推门进去。
她未曾留意,这门本就半掩,室中亦不见候侍的婢女。
净室内白雾氤氲,朦胧一片,只隐约见立着一架屏风。
苏蕴梨一边宽褪衣衫,一边绕向屏风后方。
屏后设有两级木阶,木地板被水汽浸润,泛着温润油光。
她缓步踏上,心底莫名浮起一丝异样预感,可待到看清屏后光景,一切已然迟了——
面前木桶里斜倚着一个青年,青年熟悉的面容幽暗模糊,仰着清瘦修长的脖颈,随着水珠划过滚动的喉结,他眼眸中闪过痛苦之色。
是苏蕴梨记忆中关于他,从未有过的神色。
在他周身缭绕的白雾,掩不住青年因用力而鼓起的手臂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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