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妻_罗敷媚歌【完结】(24)

  刺杀御史,本是重罪,谢随舟势如破竹,梁家已走投无路。

  彼时为了阖家性命,只能铤而走险,奈何一击不中,父亲整日唉声叹气,那柄悬在头顶的铡刀眼看着越落越近。

  就在他已与发妻和离,为抄家做准备之时,望着发妻哭红的眼和圆润的肚子,他的动作停住了,头一次想担当些什么。

  想他这小半生,梁家虽非什么权势滔天的人家,却也算钟鸣鼎食之家,身为梁家独子,自小是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成年后又捐了个闲散职位,成日赌书泼茶,与爱妾画眉抚琴,有父辈隐蔽,日子过得安逸顺遂。

  他本就没有什么远大抱负,不求光明前程高官厚禄,只愿按部就班度日,父亲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如今父亲获罪,必遭抄家灭门。

  若是他一人将那些脏事揽下,梁家不过受些牵连贬谪,云京的那位贵人定会出手相助。

  谢随舟少时失怙,家散了后在人情冷暖中摸爬滚打,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领,后来入了官场,任御史一职,见惯了人心翻覆,从中琢磨出些世情善变险恶来。

  此刻听了梁冀云的话,他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清冷的面容隐约透出几分玩味来。

  哪有请罪请得这般大义凛然,竟似要赴死殉道一般?

  梁冀云袖中的手捏着那连夜赶出来的认罪书,手心出了汗浸透了纸页,下了决心般,他抿了抿干涩的唇,垂下头,“罪臣听由谢大人发落!”

  就让所有罪孽终结于他身上,保下梁氏一族,也算报了父母多年养育之恩。

  谢随舟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他抽动的面颊上还有介于肩胛与胸膛间的匕首上凝了片刻。

  半晌,他对立在一旁的贺澜道:“借贺知府宝地一用,将人带回府衙。”

  贺澜应了声,方收回在苏蕴梨身上的目光。

  他的郡主姐姐如今梳了妇人头,一丝不苟矜贵优雅,露出的一小截纤细的颈子洁白晃眼。

  当年那个明媚热烈的贵族少女好像已经消失了。

  那她对哥哥的感情……也随之消失了吗?

  她就真的甘愿与这古板文人过一生么?

  “容与?”她好像有感应,回眸柔声唤他,一手抱着他赠的狗儿,对他微笑摆摆手,“去罢。”

  敛了复杂的心绪,青年对谢随舟颔首一揖,“是。”

  宜州府衙里。

  谢随舟接过梁冀云手中的那厚厚的册子,眉头紧蹙,一页一页翻看,看得分外专注,只那神色,随着页面上的内容一分分沉冷下来。

  梁冀云跪在公堂上,周遭很静,没有府衙的衙役,亦没有旁人,只有翻纸张的声响和穿堂风呼呼刮过。

  良久,翻页声终于停了。

  跪得久了,膝盖生疼,肩胛处的匕首不知该不该拔,梁冀云抬眸窥视,正对上谢随舟一双黑沉的眼。

  他什么都不问,什么也不说,就这么看着他,看得他愈发心神不宁。

  终是扛不住,梁冀云低下头,声音微微发颤,“大人?下官已将一切罪责供认不讳,大人押解我回诏狱领罪即可。”

  谢随舟招呼一旁衙役带了郎中过来,替他把那碍眼的匕首拔出。

  梁冀云疼得呲牙咧嘴,断断续续道:“家父说他教子无方,要亲手斩杀我……”

  谢随舟静静看着他,问:“可有悔意?”

  “下官悔,是下官的错,悔不当初,只求以死谢罪。”梁冀云道。

  暮色四合,雨后云散,夜色清凉如水。

  谢随舟并未多言,起身步出厅堂,望向天边的一轮月。

  “大人?”

  “来。”

  梁冀云依言踱步到谢随舟身侧,捂着胸口躬身问:“大人……是何意?下官愚钝,参透不破。”

  谢随舟缓缓道:“月圆人团圆,算算日子,秋日里,你夫人就要临盆了罢?”

  梁冀云猛地抬头,喉结滚了滚没出声。

  “你替父顶罪后魂在幽冥,不知届时看着你妻儿沦为孤儿寡母,可会有悔意?”

  梁冀云眼眶倏地红了。

  他要当爹了啊,他本该守着妻儿,看孩子第一声啼哭,教他握笔识字的……

  还有他的爱妾环儿,没了他,她柔弱不能自理,又该如何免受人欺凌?

  但仅是一瞬,男人眼中的软弱便消失不见了。

  他的母亲承诺了,会照顾她们的。

  “下官听不懂大人的话。”他硬邦邦道。

  谢随舟凝目望他。

  半晌,薄唇勾起冷淡的弧度,将手中册子用力掷于地上,惊起的尘埃令那面如土色的男人心口一滞,伤口更疼了。

  “既然听不懂,那本官便慢慢问。”

  谢随舟合上书册,捡了两个最寻常的细节发问。

  比如去年冬月给云京送的那批蜀锦,是走的哪段漕运水路?又比如给某个贵人的生辰礼,是托了哪个牙行转送的?再比如,苛捐杂税几成?

  梁冀云额头的汗瞬间下来了。

  谢随舟便假意稍加提点,梁冀云就顺着他的话说了。

  谎言前后矛盾,漏洞百出。

  那些事未经梁冀云的手,即便他先前略微了解,可谢随舟问的都是些细枝末节,他能答出个什么来?只能顺着他的话头乱答。

  谢随舟没再追问,只冷淡睐他。

  那目光平静却像寒潭映物,似能将梁冀云浑身的伪装一层层剥下来。

  冷汗浸透了衣衫,梁翼云的心往下沉,忽觉无比荒谬,他的爹娘竟蠢到以为凭着一张仓促写就的认罪书就能瞒天过海?

  这可是监察御史谢随舟,以冷硬手腕闻名的监察御史谢随舟啊!管你什么王侯将相,只要被他揪住罪证就不会放手,唯有俯首认罪这一条路。

  父亲做事向来谨慎隐秘,可那些自以为遮掩的极好的,在谢随舟面前却像透明似的。

  谢随舟那双眼睛,见过多少人心鬼蜮,辨过多少虚情假意,梁家这点拙劣的把戏,怕是早就被看得通透了。

  他的爹娘难道不知吗?

  回想起他自告奋勇要替父认罪时娘眼中复杂的神色,梁翼云只觉得后颈发凉,先前强撑的镇定荡然无存,“咚”地一声委顿在地。

  *

  夜阑人静,昏黄的光将苏蕴梨的眉眼描摹的柔和婉媚,小团团睡在软枕上,雪白一团。

  她想起许多往事来。

  那些年,贺琅事事应她,唯独要送她一只狗儿这事,还没来得及,人就随她爹去打仗去了。

  “郡主。”春阑进来,轻声道,“奴婢伺候您洗漱罢。”

  苏蕴梨回过神来,望了望门外空荡荡的黑夜,“谢随舟回来了么?”

  春阑将银盆置于架子上,回道:“还未曾回来。没成想郡马查了这些天的案子,就要这么结了,那梁家公子竟主动送上门来,如此也好,郡主就能早些回云京去了,先前听贺大人说,还以为要很久呢。”

  苏蕴梨轻抚鬓发,将钗环卸下,微微颔首,“若真如此,那当然是极好的。只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太过简单了。”

  “郡主福泽深厚,想来郡马也沾了光。”春阑安然道,将苏蕴梨缎子般的长发用篦子一梳到底,“郡主安心罢,您以前可都不操心这个的。”

  苏蕴梨倏地抬起眼来,铜镜中的自己面露愕然之色。

  是啊,她以往都不会过问他的事。

  “呀!郡主您这是……”春阑惊道。

  如云的乌发掩盖下,修长白皙的脖颈上一片暗红色的细密点子触目惊心。

  苏蕴梨眸光微动,以为是谢随舟昨夜收不住时在她脖颈间留下的,便淡淡道:“无妨的,过几日自己就消了。”

  昨夜……她只是有点饿,他却让她吃得太胀太满。

  “不是不是,郡主,是是……您自己看。”春阑急了。

  苏蕴梨微微侧过身,便看到铜镜中自己脖颈上的一片疹子。她将衣襟往下拉,背上竟也有。撩起广袖来,胳膊上也有一片。

  “奴婢这就唤女医过来!”春阑忙跑了出去。

  女医诊断后的结果是,蜀地湿热,郡主千金之体自干燥的云京而来,水土不服才出了疹子。

  这红疹起初不会有什么痒痛,往后若还如此潮湿,便会愈发瘙痒难耐。

  春阑大惊,边说边撩起自己的袖子,“我与郡主同为云京而来,我怎么就没……”

  雪白的小臂上亦有一片红,她的话便戛然而止了。

  “何事惊慌?”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郡主?”

  “进来罢。”苏蕴梨放下衣袖。

  女医见来人是谢大人,便将方才的诊断细细说与他听,“大人是蜀地人,回归故里,身子不会有何不适。但郡主自云京而来,草民估摸着郡主也不喜食辛辣?如此,才长了这疹子。”

  谢随舟颔首,“去领诊金。”

  待人走后,他俯下身来,将苏蕴梨的手握在掌心,又温声道:“臣失礼了,让臣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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