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苏蕴梨。
话没说完,谢随舟一手撑着马车壁,俯身在她额上印下轻轻一吻。
“想吃什么?”他浓黑的眼望着她问,嗓音温柔清润,克制着自己,“我去给郡主买些早膳。”
昨夜本就未能尽兴,此刻抱着她,又是清晨。自是有了反应。
他很想好好亲亲她。
“嗯?”
苏蕴梨没听清,脸有些热。
“不是饿了?想吃什么?”他问。
他离她离得实在是近,一束清晨和煦的光透过马车的缝隙照在他脸上,高挺的鼻梁如阴阳割昏晓,他的眉骨很高,眼睛狭长深邃,嘴唇又软又……
苏蕴梨咽了下口水。
她想她真是饿了,太饿了,竟会觉得他好吃?
“都行。”她移开目光,“你快点,我都要受不住了。”
“是,郡主暂且忍一下,臣很快。”他说。
不等她点头,他便退了出去。
二人在马车里用过早膳,早市也散得差不多了。
谢随舟垂下眼眸,细致地将苏蕴梨沾着些许蟹黄汤汁的手在银盆中洗净,又取过搭在一旁的素色帕子,顺着她的指尖,将她的指缝一根根擦干净。
此地离云京尚远,但贺澜的折子必是八百里加急快马加鞭,驿卒换马不换人,算着日子,应能在他与苏蕴梨到云京之前就送达御前。
梁展之案已基本上板上钉钉,先前舍得让亲儿子来顶罪,恰能说明其已黔驴技穷。
按理说,他应该即刻纵马疾驰日夜不停回云京去述职,也好抢在梁展的同党运作之前把关键证据递上去,免得多生枝节。
可……看着苏蕴梨到广陵后的恍惚神色,他心中的那些“应该”就无所谓了。
思忖片刻,他刚想与苏蕴梨说话,却见她有些失神地望着车窗外发呆,红唇紧抿着,指尖朱红色的蔻丹不知不觉都压进了指腹里,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似的印子。
他蹙了蹙眉,看似自然地牵过她的手重新擦了起来,边擦边温声询问:“外头刚散了早市,郡主可想出去瞧瞧?还有什么想买、想要的?”
“没有,不必。”她才从一些旧事中抽离出来,心不在焉随口说,“如今什么都不缺了。”
还记得当年来广陵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热闹喧嚣的清晨。
浓浓的烟火气,与北境的孤寒太不相同,那时广陵的一切都很吸引她,也是在那时,她明白了贺琅身上那种和冷峻外表不符的细腻缜密是来自何处。
广陵,是贺家的百年之地。
贺琅……她已许久没有想起过他。
谢随舟应了声嗯,修长冷白的手不知不觉握紧了她的,眼眸暗了暗。
真的什么都不缺了吗?还是缺的再也回不来了?
“听闻贺将军的衣冠冢便是立在广陵的贺氏陵园里。”他垂下眼眸,温和问道,“郡主可要去祭拜?”
贺琅失踪三年后,贺家为他立了衣冠冢。
彼时贺家大部分族人已离开云京,有一部分致仕归乡回到了广陵。
那时的苏蕴梨还未从父亲离去的痛苦中跋涉出来。
贺琅是年少时的欢喜,是除了父亲之外,伴她最久之人。
即便后来二人有过争执,已不复当年亲厚,但人死如灯灭,苏蕴梨想,她应该去看看他的。
“郡主心中还有贺将军,难免情怯。”他看着她,漆黑的眼眸幽幽的,“若不想去,便罢了,臣代郡主去贺将军墓前烧柱香就是。”
“你去?”苏蕴梨恍惚抬眸。
谢随舟颔首,神色认真,“臣与郡主夫妻本一体,臣代郡主祭奠,原也没什么不妥。何况贺将军乃为国捐躯,这般忠烈英杰,臣身为大昭臣子,路过此地,理应去拜祭。”
这一番言语间挑不出半分错处。
谢随舟说罢,等着她考虑,慢条斯理地为她擦净了手指,又仔细为她涂上木樨花香的手脂。
他想,他早该去告诉贺琅,他已是她的丈夫,是与她拜过高堂,上穷碧落下黄泉都理应在一处的结发夫妻。
苏蕴梨睫毛颤了颤,有些恍惚,没想到多年后再一次来广陵,她身边会是别的人。
还要带着这个人,去祭奠贺琅。
午间细碎的日光偏爱,照在青年温润如玉的面容上,他神情温和,待她无微不至。
这个人,是她的丈夫。
多么好的一个人,年少有为,正直良善,温和宽容。
“若郡主觉得,臣不应当去,臣就不去了。”谢随舟温声道,神色坦然,“臣只是不愿郡主碍于有臣在,留下遗憾罢了。”
苏蕴梨摇了摇头,眸光坚定了下来,吐出一口气,轻声说:“该去的,我早该去看看他。”
当年自己与贺琅私定终身,刺激贪欢。
疼痛过后迎来的是对彼此新奇的探索。
那些不知疲惫的日夜,现在想起来像是遥远的梦。
那时不知何为情,只是懵懂的欲,全凭本心。
后来贺琅失踪,她起初还带着几分期盼,后来一年又一年过去,那些期盼终是落了空。
但心底总是觉得人死不见尸,就还在,还活着。
想来容与也是一样,一直坚信自己的兄长还在这世间。
可他若是在这世间,怎会不来寻她?
是怨她……
怨她鼓动父王自请去霸下迎战么?
苏蕴梨失神地望着车窗外闪过的乌瓦白墙,脸上没什么表情,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却渐渐蒙了一层水光,“去贺氏墓园。”
贺氏墓园在广陵郊外,穿过整个广陵城,往西走十余里,便到了一处素幡林立的肃穆之地。
入了夏,松柏长得格外苍翠,守墓人竟认得苏蕴梨,刚要跪拜,便被一双素手扶起。
“不必。此次我乃微服。”苏蕴梨道。
当年她曾与贺琅一起回过贺家祖宅,这守墓人便是当初的管家。
当年神采奕奕的中年人,如今已斑白了两鬓。
苏蕴梨在守墓人的指引下,来到一处坟茔前。
这坟与旁边的几座相比,其实并不新了。
她俯下身,指尖拂过碑文上贺琅两个字,脸色一分分地白了下去。
“……贺琅。”她艰涩开口,声音有些颤,“我来看你了。”
最后一次见贺琅,便是在霸下一战之前。
他是她父王军营中,主“和”的那一派。
霸下毗邻的楼然国扰其已久,楼然虽不直接与大昭北境接壤,但若是等朝廷调兵遣将,少说也要耽搁半个月的路程,反倒是父王麾下的北境军离得最近,挥师驰援是最快的法子。
贺琅自十四岁起就跟在父王身边,有脑子又有魄力,从不曾畏惧什么。
偏这次一听要发兵霸下,头一个站出来反对,态度硬得很。
苏蕴梨不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与他吵起来了,只记得帐外的北风刮得帐子猎猎地响,也响不过二人争执的声音。
她那时候一肚子火,再加上在此之前已与贺琅冷战月余,只觉得自己当初瞎了眼才看上他。
父王若是称病不去,待朝廷发兵过来平了楼然之乱后,圣上必然要问父王为何拥兵不前,少不得按个什么罪名。
那霸下百姓何辜?
兵贵神速,等内阁决议、兵部点兵、粮草备齐,七八日都过去了。
这七八日又得死多少人?多少女子受辱?多少人家破人亡?
贺琅却瞻前顾后,指着沙盘上北境线的几处隘口,说北境诸国这些年本就虎视眈眈,北境军主力一旦去了霸下,后方空虚,那些豺狼必然趁机作乱。
到时候丢的就不是一座霸下城,是整个北境的防线,那才是动摇国本的乱子。
至于圣上怪罪,无非是名声受损或贬黜。
她与他吵得不欢而散,后转头就去了父王帐子中。
彼时父王已被贺琅的态度所影响,案上的请战折子印都盖了,就是迟迟不发。
是她推了父王一把,说等朝廷的援兵来了霸下早成了死城。
父王总不能看着百姓受苦受难还不管,最后亲自唤帐外等着的传诏官进来,将这折子封进火漆袋,八百里加急往云京送了去。
后来的事,成了她这些年的梦魇。
霸下一战北境军损伤大半,贺琅带着前锋冲楼然弩阵护她父王冲出重围。
果然北境外诸国趁机发难,还是陈王带兵马来救,才勉强稳住了防线。
贺琅被围剿,带兵退回山谷后失踪,而她的父王,经此一事后心脉受损,也死在了霸下之战后的一场小小风寒里。
如今物是人非。
墓园陵寝的风呼啸,带着瘆人的凉意。
苏蕴梨定定看着那冷硬的碑石,往日吵得面红耳赤的画面一帧帧闪过,她喉头堵得发涩,难以相信那样恣肆英俊的少年就成了面前的坟茔。
这些年,她一直不敢想他。
愧疚、后悔、惧怕一直攫住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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