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皇帝如何,她脸上总是淡淡的,好像没什么能让她欢喜,也没什么能让她忧虑,只管自己统摄后宫,母仪天下。
皇帝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少女正在午睡,夏日炎热,寝殿里置了不少冰盏。
她还是出了一身薄汗,乌黑的额发贴着饱满的额头,纤细雪白的脖颈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微敞的衣襟里锁骨的形状精致美好,那红唇不点而红,阖着的眼有种观音似的悲悯。
她的衣袖下的手腕如初雪白皙,那手腕上戴着他赠予她的珍珠手钏。
很好看。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眸子里都是欢喜。
他不知看了多久。
直到她于睡梦中呢喃一声,转过了身子,他连忙垂下眼,再不敢看。
夜色中,点灯如豆,灯影下,他本还是少年单薄的身形忽然变得修长结实,繁复厚重的龙袍一件件披上,影子拉长,看起来仿佛成年男人一样。
他重新回过头去,覆上她的手,用掌心包裹住她的,耐心地守在她床边。
“是朕,是我……”他不停的说,“是你的璟存哥哥,妹妹别怕。”
少女的神情安稳下来,薄薄的眼皮下眼珠不再不安地颤动,她缓缓睁开了眼,反手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璟存哥哥。”她唤他。
“陛下圣躬欠安么?”有声音自殿外传来,轻柔如水,令人心中熨帖,“那我改日再来。烦请公公待陛下醒后告知一声,就说兰阳郡主求见。”
“蕴梨在外头么?”宣元帝起身坐在床沿,缓了缓,“进来。”
小太监撩开帷幔,低声答:“是兰阳郡主求见。”
他眸光望向屏风后袅娜的身影。
苏蕴梨低垂着眉眼,眼前的万字不到头纹绒毯上出现一双皂靴。
那鞋履很大,侧面的五爪金龙在玄色的鞋面上怒目而视,叫人心生惶恐。
“起身罢。”他说。
苏蕴梨依言站起身来,却仍是垂着眉眼,心里盘算该从何问起。
早前那股被欺瞒的愤懑,不知为何,此时消散了许多。
是因为他是皇帝吗?
莫非还真有什么真龙之气,让她在他面前就变得手足无措?
其实皇帝也不容易,当年先帝忽崩,虽是留下遗诏九皇子继位,但前有兄长后有宗室蠢蠢欲动,皇帝能坐稳江山,很是不易。
危难时刻,是她的父亲带着旧部,在皇权更迭的危难时刻稳住了朝纲,保林太后坐上太后之位,扶持九皇子顺利登基。
想到这,苏蕴梨的底气壮了几分,妥协和隐忍少了几分。
刚想说话,就听皇帝温和的声音传来:“蕴梨今年多大了?”
他的声音温和,像是闲话家常。
苏蕴梨愣了愣,“回陛下,二十三了。”
“哦,二十三了啊。”他怅然。
“……陛下。”她说。
“怎么不唤朕璟存哥哥了?”他抬头看着晴光下游曳的点点粉尘,叹了口气,“是朕哪里做得不好么?”
“陛下登基了,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臣女怎好再唤陛下兄长?”她惊讶。
皇帝示意太监看座,语气淡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朕是你的兄长,登基了也改变不了,你又何故与朕生分?”
他已将她嫁了人了,人生的修行,有生以来最大的磨练他已完成,所以,不能连兄妹都没得做。
那些心里燃着一团火的夜里,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只有血缘才是最亲厚的,他的妹妹,永远都是他的。
苏蕴梨只好道:“璟存哥哥。”
皇帝没抬眼,心里却泛起一些热意,低低嗯了声。
苏蕴梨暗暗深吸口气,又长叹出来。
方才扬起的斗志,在他温柔且怅然若失的话语中又消散了。
他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温和问道:“来寻朕是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陛下可是曾下旨要处死谢随舟?”她问。
皇帝修长的指节在龙椅上规律击节,沉默中,好像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是与不是?”她仰起脸,“若果真如此,陛下何故要将我嫁给他?”
他低垂下眼眸,喃喃道:“将你嫁给他,是朕的错。”
他其实没必要将她留在云京,可以让她去她想去的地方,往更广阔的地方去,他予她尊荣,她的一生可以率性而为。
可他偏舍不得。
把她留在自己眼皮底下,给她配了一个没有门第权势的夫君,保证她婚后生活顺遂随心所欲。
她烂漫骄纵的性格不需要矫正,她可以热烈恣意地活着,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悸动带来的寂寥和欢欣,就留给他来日夜反刍罢。
心里的火熄灭成灰。
死灰真的会复燃吗?他不知道。
“什么?”苏蕴梨没有听清。
“你觉得是朕要他死?”他问。
“不是么?除了陛下,还有何人可以下旨?可以出入诏狱传旨?”苏蕴梨说。
宣元帝拢起眉,“那蕴梨何必再来问朕?”
“他是个好官。”她说,“我和他一起去的蜀地,那蜀州节度使狡猾可恨,蜀地多少百姓都对他有怨言!陛下怎能就这样受人蒙蔽匆匆治了他的罪?何况他是我夫君啊,陛下如此做,是要我早早当孀妇吗?”
“他死了,朕就再找个更好的给你。”他敛了笑意。
苏蕴梨一怔,下意识脱口道:“那怎么行!”
宣元帝若有若思,“他很好么?”
“他为人正直从不参与党争,陛下交待给他的政务他从不耽搁。”她看着他道,“他不贪不捞,贫寒得连里衣都带着补丁,这样的人若是贪墨,那他把钱花到哪儿去呢?连我都看得明白,陛下怎能不清楚?”
他纠正她,“璟存哥哥。”
“……陛下!”她气得跺了跺脚。
他好笑似地看着她,好像又看到了那青涩孤弱的少女,一扫方才心头的阴翳。
“朕问的是,谢随舟他作为夫君,令你很满意吗?”他温声问,“你喜欢他?”
“我喜不喜欢他,与他该不该死有关吗?”苏蕴梨反问。
皇帝垂眸看着她,似乎是认真思考这个不算问题的问题。
她喜欢美人,孩子心性,曾有过不少入幕之宾。
但当他旁敲侧击问她喜欢哪个,哪个最好时,她很大方地与他一一介绍那些形貌昳丽身怀绝技的男子,还说,若是教坊司需要男舞者、乐者,她倒是可以举荐好几个。
那时他便知道了,她对他们无情。
正是因为无情,才坦然。
可现在……
“谢随舟对于蕴梨来说,是特殊的那一个么?”他似笑非笑问。
她愣了一下。
“是璟存哥哥让他成了我的夫君,他的事我不能不管。”半晌,她说,“无论他是不是我的夫君,他这样的好官都不该枉死。璟存哥哥是明君,明君需要贤臣辅佐。”
皇帝怎会听不出她话语中的尖锐,字字清晰,“若不需要他,朕就是昏君?朕富有四海,自朕登基以来,多少原本隐于山林的文人大儒都自请入仕,还愁无人辅佐?杀了一个谢随舟,就没旁的贤臣了么?”
“……那就当真是陛下下的旨?”她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愕然。
他叹了口气,回身坐在御座上,看着她,不言语。
那这便是默认了,苏蕴梨忽觉一种被愚弄的荒谬。
“看来他能活着回郡主府,全仰仗太后仁慈!当日太后都不愿让我嫁,是你赐了婚,现在又不分青红皂白要杀他?我真不知当年从北境回云京是对是错,或许我就不该回来,就不会成为你拉拢寒门文士的工具!”
她定定看着他,脸上带了决绝,“如今不需要了?就弃如敝履!我和谢随舟对于陛下来说都是一样的罢?”
太监宫女齐刷刷跪了一地,管事太监上前低声提醒,“郡主,慎言。”
“苏蕴梨。”他冷眼睨她,直接唤了她的名讳,“说这些话,是故意气朕么?”
“之后陛下又要将我嫁给谁呢?是才斩获军功从南诏回来的宋将军?还是像文慧姐姐一样远嫁不毛之地和亲?”苏蕴梨心底窜起的无名火几不可控,咄咄逼人道,“既然如此,我看陛下当务之急是多去后宫均沾雨露,多生些公主来才是!”
“郡主!”管事太监狠拽她的衣袖。
宣元帝薄唇微动,脸色沉如水,许久没说出话。
文慧公主……
太监汗如雨下,郡主怎可提文慧公主?
这是陛下的心病!
待苏蕴梨平复了呼吸,心中不安愈盛,她看着自己的鞋尖,那珍珠都出了虚影。
她跪了下来。
他长久的沉默,搁在膝头的手关节泛白。
在她快要跪不住的时候,只听皇帝缓缓问:“朕在你心中,竟是如此不堪?”
“不是……”苏蕴梨含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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