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妻_罗敷媚歌【完结】(57)

  引路太监一甩拂尘,“郡主,请罢。”

  苏蕴梨提裙跟上,春阑在后,走出两三丈远,日头不知何时出来了,晃得人睁不开眼,苏蕴梨抬手半遮着面,就见一清隽身影自廊下转角处出来。

  引路太监脚步停下,躬身道:“太妃娘娘她老人家去得急,奴才还有一摊子事,让谢大人带郡主去面圣就是。”

  宫里平日不让点明火亦不让点香火,如今太妃大丧,烧化的纸钱融成熏人的青烟,呛得人眼睛酸涩。

  “你怎么在这?”苏蕴梨揉揉眼问。

  阴翳的白幡一尘不染,将那绿色官袍衬得愈发幽绿。

  “太妃大丧,宫里不像平日门禁森严。”他看着她道,不等她再说话,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低垂着眼眸,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臣是不是来晚了?”

  这到底是大内,他竟就这样抱住了她!

  苏蕴梨一时没了主张,左右望望前后都大敞着的宫门和甬道。

  “你……”她心慌。

  “无妨。没人看到。”他说。

  青年胸膛前的补子纹路微凉,轻轻刮在她脸颊上,让她生出一种莫名的迷恋来。

  “陛下召见你。”他收紧了怀抱,细嗅着她颈间的气息,哑声道,“我带你过去。”

  “你怎么一直没回来……”她才想起来问。

  “还是蜀地那庄案子,先前我在麓山中查探出些东西,要与陛下细说,这才耽搁了。谁知一耽搁,太妃竟薨了。”他说,“你呢?可是用过饭了才过来的?举哀还得三次,太妃娘家的哭祭也没完,一会儿还要等着陛下来亲视小敛,只怕回府还得有些时辰呢,肚子饿么?”

  说着,他竟从袖中掏出一裹着油纸的糕点来,“尝尝?”

  她惊讶,难以想象最是遵循礼法的谢大人每日上朝袖中竟揣着糕点,“你、你怎么还带这个?”

  他薄唇勾起,柔声告诉她:“往日总是吃不饱饭,十几岁的时候更是容易饿,就习惯吃剩下一些装起来。但梨儿放心,自从有了官职有了俸禄后,就不曾有吃剩下的了,都是新的,没吃过的。”

  苏蕴梨目光凝在那包得齐整的油包上,想起了许多关于他的传言。

  那时她只觉得此人太过寒酸,太不体面,心中满是嫌弃。

  她心里浮上愧疚来,好像床笫之间的亲近也将他与她的距离拉近了,怪不得古人云阴阳调和。

  苏蕴梨玲珑柔软的身子忍不住往他怀中贴紧,“谢随舟……”

  青年应了声嗯,面色微变,冷白的耳廓登时红了,心被揪紧了,软软的,痒痒的。

  她伏在他怀中,闻着他身上清苦的墨香,幽幽道:“以后不会让你挨饿,也不会让你被欺负了……”

  青年的神色一滞,骨子里的血液都要沸腾了似的。

  她在心疼他吗?

  原来他的梨儿这样心软,这样良善,只需袒露些令人耻笑的过往,就可令她这样动容。

  “他们怎么都欺负你呢,怎么会连饭都吃不饱呢?还有陛下,陛下怎么能赐死你呢!你那么好,为人清正,不曾有半分阴私,分明是个好官,是个好人。”她愤愤不平。

  是很少展露的小女儿家的一面。

  谢随舟漆黑的眉眼在斜斜照过来的光束中专注低垂着。

  他在梨儿眼中,原来是这样无瑕的君子呢。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说,温柔平静道,“如今有梨儿这样怜惜我,我此生便知足了。”

  “真的?”她问。

  他那样的出身,所求竟并非功名利禄么?

  那样看得见的青云路,就这样断送在成了她的郡马一事上,他,当真没有怨言么?

  思索时,她的唇不安地掠过青年清瘦的颈侧。

  谢随舟喉结微滚,下意识收紧了在她腰间的手。

  不远处传来又一轮的哭祭声。

  他抿了抿唇,让自己冷静,温声问:“梨儿为何说,是陛下要赐死我?”

  谢随舟温言解释:“那日在最后关头,是陛下派曹公公来阻止了太妃的矫诏。害梨儿与陛下徒生误会,是我的错。没有及时与梨儿说。”

  什么?太妃矫诏?

  苏蕴梨缓了会儿才从惊讶中抽离,她仰头望着谢随舟,嘴唇动了动,不知该说什么。

  太妃矫诏……

  所以暴毙了。

  她未与敬懿太妃有过多的接触,可到底这些年来敬懿太妃都生活在宫中,在与她相隔几丈的甬道擦身而过,与她曾看过同一片天同一轮月,更别说至今都有老宫婢感叹太妃曾经得宠时的盛况。

  她记得先帝薨逝后,太妃就人淡如菊,一直安分幽居宫中。

  一个深宫妇人,为何去对一个年轻朝臣下夺命矫诏?

  思绪纷沓,难以理清的同时,她不由得后怕起来。

  帝王一怒血溅十方,不用说取一个区区太妃的命了,而那日……她在御书房那样放肆!

  脑海中,闪过宣元帝矜贵温和的面容,他太平静了,太纵她了!

  一种不安爬山她的心。

  她下意识攥紧他的手,“敬懿太妃莫不是疯了?若是那日曹公公去晚了些,在那诏狱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可就、可就……”

  谢随舟眸光微变,她这样担忧他。

  甚至还为了他与皇帝争执,实在让他兴奋又享受。

  他忍下骨子里的战栗,回握住她微凉的手,笑容斯文清隽,“梨儿不必担忧,都过去了。何况我受帝王恩泽,又与梨儿喜结连理,已很是知足。”

  “至于敬懿太妃如此做的原因,梨儿无需为此费心神。”他道,“我不知哪里得罪了太妃,竟惹得她这样害我。但太妃假传圣旨谋害官吏,是重罪,陛下明察,已处置了她。”

  他轻叹一声,“想来也是可怜,文慧公主还在关外,都无缘见太妃最后一面了,母女之间阴阳两隔,都怪我才让郡主受人指摘……”

  说罢,青年低垂下眼眸,掩盖眸中闪过一丝冷漠。

  这样的恶毒妇人,早该去死才是。

  当年和亲之事,令太妃耿耿于怀,自己的女儿去了那法度荡然的野蛮番邦,便嫉恨梨儿留在云京另立府邸。

  他庆幸那敬懿太妃只迁怒于他,未来得及直接对梨儿下手。

  这妇人愚蠢,和亲一事,怎是一女子能左右的?

  懿太妃真正该恨的,是坐在那九五至尊之位上的才是。

  是那人无耻觊觎自己的表妹,为此连亲妹妹都能舍得出去!

  她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得这一番话,令她愈发觉得他温良大度。在诏狱里受了多少罪不说,还差点就命丧黄泉,如此这般,还为文慧姐姐和太妃可惜,为她抱不平。

  “太妃矫诏害我,我无所谓,我只怕……”他专注望着她,温柔说,“只怕我死了,也得不到梨儿的半分怜惜……”

  苏蕴梨的心急乱跳了起来,她耳尖发烫,低垂下眼眸,鬓发亲呢蹭了蹭他宽阔坚实的胸膛。

  “怎么好端端的这样说,你若是死了,我怎会不怜惜,我都要气死了,太妃竟这样对你,怎么说你也是我的人呀!”

  “微臣是郡主的人?”他笑得温文,高挺的鼻梁贴着她鬓发,琉璃似的眸子都是期翼,“再说一遍,臣是郡主的什么人?”

  分明以往能旁若无人说出夫君二字,刚成婚时在太后面前也没少作那恩爱模样,可不知怎的,如今苏蕴梨对那二字羞于启齿了。

  他静静看着她面颊泛起红晕来,实在忍不住,克制浅吻在她额头,低低道:“可否,唤臣一声夫君?”

  不是应付他人作那举案齐眉逢场作戏。

  而是,真的认可他。

  苏蕴梨环顾左右,小声说:“回去叫,回去……”

  廊庑尽头有明黄色的袍角。

  青年侧目而视,勾了勾唇。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就见苏蕴梨的脸颊泛起红晕来,一双乌黑水润的眸子婉媚横了他一眼,而后踮起脚,捧着青年的脸吻了上去。

  自廊庑那头的方向看过来,青年将女子窈窕的身形揽入怀中,他阖黑的眼眸有着极致的占有欲,女子雪白的丧服在纤腰处束起惊人的弧度,像要融进彼此身体里,又像一只被禁锢的白鸟。

  “这……”不远处太监瞪大了眼,拂尘一扫,就要上去阻拦。

  宣元帝抬手阻止,就那么静静看着。

  宣召苏蕴梨来觐见,待议完事也不见她的踪影,小敛又要开始了,这才往永晖宫处来。

  不料就看见这二人这么难舍难分的模样。

  才几个时辰不见?

  原来并非相敬如宾,而是如此地……

  云翳深处拢着闷雷,压抑地轰隆作响,一道闪电游龙似地划过天际,照亮女子惶恐的脸,他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膛里……

  那样地亲密。

  宣元帝眼里满是震惊。他也有皇后,知男女之间若非互通心意,不会有如此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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