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妻_罗敷媚歌【完结】(58)

  他的皇后只是皇后,不是妻子。

  而他的梨儿妹妹的夫君,却不只是夫君啊……

  太监怔愣了下,和一旁的太监交换了眼色。

  陛下既不愿在此刻“打扰”那对鸳鸯,又不好让九五之尊为他人让路,那便只有……

  下一刻,只见一小太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不远处的二人一惊,果然分开了。

  小太监抖如筛糠,跪在地上直磕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是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你这狗鼻子,一点香灰就熏着了?敢在陛下面前失仪,拖下去!”掌事太监扬声道。

  宣元帝摆摆手,瞥了眼这糊涂的太监,皱眉道:“罢了罢了,太妃丧仪,不可见血。”

  苏蕴梨见那明黄色的袍角,不由得吃了一惊。

  她如梦方醒,方才的小太监是叫她去面圣的!

  她心中惶恐,忙快走了几步跪下来,“陛下恕罪,蕴梨在此处耽搁了些时辰……”

  她跪得姿态十分娴熟,雪白纤细的脖颈低垂着,繁复的丧服套在身上,愈发衬得她脆弱伶仃。

  廊道里寂静无声,偶尔传来几声哀哭。

  她心提到嗓子眼,忍不住抬起头来。

  宣元帝薄唇抿着,乌黑的长发用酇白色的玉带束着,一身素色常服,乍一看去像个清贵公子。

  可他身后跟着那么多人,呵着腰,长久地连头都不敢抬。

  她那样看着他,皇帝眉心拢着的阴翳略散了些,可视线交错时,她立刻避开了。

  他犹记得她刚入宫时,不懂宫规,闹了些许笑话,后来是何时学会了这些规矩呢?

  她什么时候这样怕他了?

  他忽然怀念起她的生动和莽撞来。

  “行了,走罢,那边吉时快到了。”宣元帝移开目光。

  苏蕴梨老老实实跟在后头,往一片白幡的永晖宫处去。

  走在最后的太监们抬了些小敛用的物件。

  皇帝走得不算快,像是刻意放慢了步伐。

  苏蕴梨小心抬眸看去,游廊里有风,将他的袍角吹得翩跹,乌黑的长发一晃一晃……

  宣元帝长相斯文,有一双温柔清亮的眼眸,苏蕴梨记得第一次见他,还是单薄的少年,脸庞有种男女莫辨的女气。

  那时,她还以为是宫里请的戏班子里的哪个来自南方的伶人。

  他的性子是极好的,只是后来成了皇帝,要面对伶牙俐齿的言官,一言一行都受百官审视,说话也尽量简短,只说命令式的回答。

  再加上居于那高位自带威压,这才让人觉得愈发不可接近。

  苏蕴梨想,其实皇帝还是好脾气的璟存哥哥,从来没有变。

  以前教养嬷嬷要教她规矩,他便请了宫里头最好脾气的嬷嬷过来。

  如今,对奴才还顾忌他们是否会累着,比如方才,他都没有责罚那个小太监。

  也没有责罚她。

  谢随舟侧目,目光一瞬不瞬地留连在她脸上。

  她好像陷入了什么回忆里去,脸上都拢了一层淡淡的柔光。

  她在想什么?

  为什么想他不知道的事?

  他不仅想钻进她的身体里,还想占据她的心神,让她不能想他不知道的事。

  皇帝进了殿,立即被围上来的人群包围。

  苏蕴梨望着人群中他的背影,悄悄长出一口气。

  她往后退了些,想往官眷命妇队伍中去,没想到身后便是谢随舟,一回眸,眼梢瞥见他面容冷肃望着大殿的方向。

  阴冷,淡漠。

  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眸光相接时,青年勾起唇角,温和对着她笑,好像方才的一切只是苏蕴梨的幻觉。

  熟悉的脸上出现陌生的表情,令她心底浮出古怪的情绪来,十分不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谢随舟淡淡看向她,毫不在意她平白无故的疏离,自然地上前一步将距离重新拉进,还握了握她袖中的手,嗓音温和:“小敛过后不必与旁人一同跪着守夜,太后还在等你。”

  苏蕴梨应了声。

  从太后宫中出来,已快到宫门下钥的时辰。

  天色昏昧透黑,朱红的宫墙隐在夜色里,没来由的渗人,一片日暮后的凉薄凄惶中,唯有不远处的乾清宫灯火辉煌。

  太后并未如传言中那样哀痛,反而精神头好得很,脸上神情也平静,甚至是有些舒怀。

  说起敬懿太妃矫诏之事,太后曼声说:“她还是胆子大,还当是先帝在时呢,哼,如今得了鸠酒,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谢随舟若是死在那毒妇手里,回头哀家再给你挑个好的就是,他的门第总归是太低了些。”

  这一番话,令苏蕴梨的心里泛起一股难受的劲儿来。

  以往不会觉得这样刺耳。

  缭绕檀香后面的慈眉善目,好像与大雄宝殿中那些悲悯却无情的神像一样。

  她的心里一颤,忽然明白,原来太后的仁慈、太后更贴近母性的一面,只是对她。

  她沉默走在甬道里,这一天太消磨精神头了,她面色露出掩不住的憔悴来,刚往前走两步,腿一软,春阑扶了她一把,惊惶道:“郡主……”

  “不妨事不妨事。”苏蕴梨摆摆手。

  兴许是太久没吃东西……

  想到这,她摸了摸衣袖,想起早前谢随舟曾塞给她的糕点。

  剥开来,咬了几口,又递给春阑些,边吃边往这不远处的灯火。

  甬道另一头,青年袍角翩跹,深沉的眉眼在看到墙角处委顿的是哪位“宫婢”时,霎时雨过天晴了。

  他正了正衣襟,怕自己面露倦容,还搓了把脸,站定脚步缓了缓,才走上前轻拍她的肩,故意冷声道:“何人胆敢在此偷吃?”

  她身形一滞,随即转过身来,惨白的缟素映衬下,那容色比月色还清丽。

  贺澜在她惊惶的凝视里,愣住了。

  有一种醺醺然的感觉,那个夜里见不得人的梦又悄然攀上心头。

  他与她本是不熟,全靠哥哥贺琅,二人才相识。

  现在他后知后觉,也许兄长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他与她相识呢?

  苏蕴梨被他吓得有些手足无措,夜色昏暗,并未注意到他眼底克制的心动。

  她想发作,但又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只伸手在他脸上拧了一把,低低呵斥道:“好小子,要吓死我不成!”

  他不似昔日嗷嗷喊痛,只微微俯身,侧过脸让她捏。

  “你怎的还没出宫?”她放下手问。

  “才从御书房出来,我才回京,陛下问了些蜀地的状况。”他说。

  “说什么了?把那剑南道节度使法办了没?”她顺口问,“你吃了吗?饿不饿?”

  甬道里没有点烛,圆月初升,洒下清冷的清辉来,却掩不住青年脸上升起的淡淡红晕,她关心他饿不饿呢。

  自离京之后,很久无人关心他饿不饿了。

  原来往日在贺府,婆子们、婢女们,还有姨娘们、母亲随口笑问的一句澜哥儿吃了吗肚子饿吗,是再不可追的珍贵过往。

  过去,在他这永远过不去。

  他希望她也陪他一同留在过去里。

  青年已一门心思地认定了苏蕴梨,说话的语气便更为温和柔,解释道:“陛下已重重法办了那梁节度使,先前关谢随舟,便是想看看都有谁是与那节度使同气连枝,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同办了。”

  说罢,他想了想,又道:“若不是那节度使胆大包天惹了众怒,梨姐姐你在蜀地又怎会遇险?自你遇险的那一刻,梁展脑袋上的乌纱帽就不保了,如今谢随舟查出的种种罪证,不过是附赠给他九族的罢了。”

  竟是诛了九族?

  本朝还未有哪个官员能被处以这样严重的刑罚的。

  方才那个被一群人浩浩荡荡围住的倦怠身影……他能温和赦免犯了错的奴才,也睥睨天下,富有四海,轻描淡写掌众人生死。

  苏蕴梨觉得有种割裂感。

  贺澜的话没说全,皇帝以仁治国,能动这样的怒,少不了梁展那厮为了讨好司礼监大太监,竟在山里搞伤阴鸷那套的原因。

  百十个童男童女啊,就为了给那无根之人长出个新物件。

  谢随舟之所以在蜀地、回京后都遭难,便是揪住了不该知晓之事,才被司礼监的人往死里整。

  否则光不问世事的太妃一人,如何能成矫诏之事?

  贺澜不语,苏蕴梨也怔了片刻,有些晃神,下意识伸手把那半块糕点递给他,“饿了吧,垫点。”

  “还是梨姐姐惦记我。”贺澜微微笑,手掌托起她的手臂,俯身将那糕点自她掌心一口咬了去,“……很甜。”

  他的唇温热湿软,像小动物一般蹭过她的掌心。

  掌心处他留下的触感别扭,她惊愕抬眸瞧他,见他吃了她的东西后一声不吭地负手而行,一身墨绿官袍,肩背笔直,革带束腰,如松柏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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