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妻_罗敷媚歌【完结】(59)

  往日那个动辄泼皮耍赖的二世祖,已长成了如玉的公子。

  “走啊,再不走啊,宫门要下钥了。”他朗声道。

  二人并肩走在甬道里,月色的清辉洒下来,夜渐深,宫里很静,让人生出一种岁月静好之感。

  “此次回京,若能就此一直留在云京就好了。”贺澜忽然道。

  苏蕴梨有些意外,自他话语中能听出不自信和落寞来,这与她了解的贺澜可不符。

  她笑道:“陛下既然让你回京,必然是有他的道理。哪有让人一来一回的呢?你就安心在云京待着罢。何况,当时贺家,本也没犯什么错。”

  贺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贺家犯错与否,在君王一念之间。”

  这话让她心里升起难以抑制的难受来,这些年在云京,她亦早已明白了这个道理。

  她侧目看去,青年容色俊美,举手投足间风流倜傥。

  但细看去,却早没有了往日的光彩,与之一同失去的,还有力量和勇气。

  当年那场“浩劫”,原来摧毁的不止她一个人。

  他亦失去了显赫的门第,失去了兄长,后又陆续失去了父亲、母亲,还有看着他长大的亲眷们。

  他的痛与她的不同,是绵延的,潮湿的。

  这种失去,已将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侵蚀成如今的破碎模样。

  贺澜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不知为何会在她面前袒露这样不值得倚靠的一面。

  “容与。”她停下脚步,轻声唤他,“容与,君子有龙蛇之变,做龙时腾云驾雾,俯瞰众生。蛇伏草莽亦有所乐,不要总想着以前做龙时是何等风光。何况飞龙在天,时人造也,往后日子还长着,有你在,贺家就在。”

  他愣住了,深深看着她。

  顺贞门就在不远处,二人静立于高大的宫墙下,寂静的夜,好像天地间只余他们二人相依。

  许久,贺澜才开口道,语气平静而笃定,“有你在,贺家就在。”

  苏蕴梨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与贺家又有何关联了?早就是过去了呀?

  “走罢,梨姐姐,我送你回去。”他笑容恣肆,仿佛方才的那一瞬失落只是幻觉,“只是不知我不递拜帖就上门,是否冒昧,是否会让梨姐姐为难?”

  知他话里有话,苏蕴梨唇角勾起,冷哼一声,“还跟我记仇呢?小崽子!”

  “我如今成了婚,你一个外男,本也不能随意进入我的内院。”她说,“这也是为你好,要不然传出去了,旁人还以为你与我不清不楚,谁家姑娘还敢嫁你?”

  贺澜垂眸凝着她,实在很喜欢这样的温情。

  半晌,他笑了笑,“如何就不清不楚了?难不成进姐姐内院就是不清不楚么?以往我能进的可不止是内院呢。”

  她不欲与他争论,今夜的他委实让她心疼。

  二人走到了宫门口,郡主府的马车就静静停在不远处。

  贺澜抬起手臂让苏蕴梨搀扶,一手替她掀起车帘。

  车帘掀起,月色的清辉一寸寸、一帧帧地,掠过青年石青色广袖下修长干净的手、宽而平的胸膛、冷白如玉的脸庞。

  谢随舟眸光凝住。

  贺澜与苏蕴梨挽着的手臂那样刺眼。

  他面无表情看着。

  作者有话说:

  求营养液。记得按时来品鉴海棠浴池之夜。

  第34章 海棠花池 想吃的不是

  青年越过贺澜, 微微俯身,伸手扣住苏蕴梨的腰,稍一用力, 便将她提上了马车。

  他的手并未松开。

  待坐定, 谢随舟淡淡问:“贺大人要一起么?”

  贺澜上下打量面前的男人, 他竟还去换下了官袍?

  石青色的圆领袍,雪白的交领, 竟衬得他有种说不出的矜贵清雅。

  贺澜暗骂,果然钱权养人,攀附上了兰阳郡主, 都把他身上那股穷酸味儿掩盖下去了。

  只不过, 他不知梨姐姐喜欢的不是文弱书生这一款罢?

  当年他的哥哥贺琅, 可是大昭人人敬仰的少年将军, 并非是刻板印象中的糙汉子,而是肌肉结实,面容冷峻气度硬朗, 是谢随舟这等文人望而却步的。

  “好啊, 就借郡主马车送我一程。”贺澜颔首道。

  马车里,贺澜只垂首望着自己的手, 并未言语。

  苏蕴梨也累了,车轮发出规律的声响, 眼皮愈发地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 鼻息间是熟悉的清冽冷香。

  微微的清苦,细嗅,又很好闻。

  贺澜漫不经心地看着二人。

  谢随舟一手拢着苏蕴梨的半边脸, 将她按在自己肩头,瘦削的侧脸不经意间与她轻轻厮磨。

  他身形颀长高大,影子沉沉覆在苏蕴梨身上,像是包裹着她。

  苏蕴梨亦是……在他肩头睡得安稳。

  贺澜垂下眼,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他们二人,还真像是恩爱夫妻。

  谢随舟不看身侧的女子时,温情就不见了,整个人面无表情,浑身透着一股子冷劲儿。

  马车里陷入一阵令人尴尬的寂静来。

  贺澜不知道苏蕴梨是否真的是变心了,真的就被面前这伪君子迷了眼么?

  这人哪里和他的兄长能相提并论?

  梨姐姐不是已和兄长私定终身了么,那就合该是他的嫂子啊!

  兄终弟及,梨姐姐现在也应该是他的才对。

  无论如何,都轮不上谢随舟。

  贺澜若有所思地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青年,一声笑叹,打破了沉默。

  “谢大人可知,我兄长是郡主的第一个男人?”

  月光的清辉自车帘中挤进来,照在青年冷白的面容上。

  他神色未变,仍是方才那般面无表情,目光只在贺澜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又专注凝视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女子的侧颜。

  “大人只听说过我兄长与郡主青梅竹马。”贺澜继续说,“实则不然,郡主尚在王妃腹中时,我兄长就断言王妃腹中是个女娃,王妃答应若生下的确是女子,便与我贺家结娃娃亲。”

  “梨姐姐会说的第一个字是贺,第一次骑马也是我兄长教的,及笄前的年节有一半都是在我贺家过的。”

  “对了,大人可知梨姐姐的字?”贺澜薄唇勾起,眸光很亮,像潋滟的光波。

  面前青年的眉心终究轻轻蹙起。

  贺澜察觉到他这细微的变化,心中的躁郁顷刻消散了不少,告诉他,“郡主小字琳懿。”

  “知道为何无人再唤她小字了么?因为她的小字,是我兄长取的,兄长去后,知晓郡主小字之人都怕如此唤她会惹她过度思念兄长。”

  “琳懿。”这二字自谢随舟唇齿中吐出,似仔细咀嚼其中之意,“琳懿……”

  《九歌》中“璆锵鸣兮琳琅”,“琳”为美玉,“琅”为美石。蕴清辉于内,显琅润于外。

  琳,琅。

  原是如此。

  “贺大人总说些过去的事做什么?”谢随舟开口。

  贺澜还想再言语,只见面前的青年掀起眼帘看向他,漆黑的眼眸中尽是冷意,“梨儿觉浅,贺大人勿多言了。”

  片刻后,就到了郡主府。

  郡主府的位置闹中取静,是云京中最热闹的枫桥街市后的一条幽深巷道进去。

  今日回来的晚,若是往日,街市上百姓熙熙攘攘,马车还未必能行得这样顺畅。

  苏蕴梨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扣住自己的腿弯,隐隐的失重感传来,她本能地收紧了指尖,抱住谢随舟的脖颈,整个人都跌进他怀里。

  已是初秋,云京的夜风凛冽,吹散了她的瞌睡。

  苏蕴梨指尖紧了紧,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青年清癯的喉结,修长的脖颈,再往上看,是瘦削的下颌线、英挺的鼻梁,月光下,有种白玉的质感。

  比这更好看的,是一双沉静含笑的眼。

  “这是到了?”她说,声音有种初醒时的娇憨,“这么快呀。”

  谢随舟拢了拢衣袍,将她包裹住,嗯了声。

  “贺澜呢?”晚风中,她揉了揉眼。

  自谢随舟肩背往后望向马车中探身出来的青年,随口问,“要来府上一起用晚饭么?”

  “不必,太晚了,改日。”贺澜笑笑,“方才在宫中,梨姐姐给喂的糕点很好吃。”

  听闻此话,谢随舟眸光微动,视线移向别处。

  他眉心轻轻蹙着,把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

  回了府,换下一身香灰味的丧服,春阑已备好了水。

  苏蕴梨没什么胃口,只想舒舒服服沐浴。

  春阑却劝道:“郡主饿了一天了,饿着肚子沐浴只怕不妥,多少用些才好。而且郡马也没吃呢。”

  灶房备的都是暖胃的吃食,一一端上来后,方才还麻木的胃口陡然好了起来。

  谢随舟亦换了舒适的常服,衣料柔柔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胸膛,许是饿得,那腰显得更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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