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居如惊,神气乃浮,不如就来讲讲养生源头《黄帝内经》。”他一本正经道。
“……无趣。”苏蕴梨变了脸,转过身去。
“那梨儿可喜欢《淮南子》或《楚辞·天问》?共工与颛顼争为帝,天柱折断后倾西北,上古众神、巫族、妖族的渊源亦十分有趣。”他继续说。
青年的声音清润,此刻泛着情动餍足后的微微沙哑,分明更动听了。
可苏蕴梨还是觉得这些晦涩的言语如天书,忍不住回身提膝踢他一脚,妙目含嗔,“更无趣了!”
他按了按眉心,重新揽着她的纤腰捞回来,握着她的手抵在自己胸膛,嗓音温柔低沉,“那不如来听听臣的心,听听它与郡主说,是如何爱慕郡主的……来,摸摸看。”
“不摸!”她扭捏道。
“摸摸。”
“我才不摸。”
“求梨儿,摸摸它……”
“哼!”
“往后让微臣伺候梨儿起居,微臣比春阑伺候的更好,好不好?”
“你、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吻层层递进,伴随着青年愈发急乱的心跳。
夜深了。
*
翌日,苏蕴梨又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时恰逢谢随舟进门。
一身绿色官袍,革带束腰,鬓发从容,一边将直角幞头放在案几上,一边解衣扣。
“过来。”她直起身懒懒道。
青年身形一顿,迟疑片刻,便往床帐处来。
佳人长发披散,有些蓬乱,皎白的脸上没有妆容,泛着睡饱过后淡粉色的色泽,有种天真的妩媚,
“好你个谢随舟,现在见我都不知先在外头通传,亦不知行礼下跪了是不是?”她眯起眼,故作冷硬道,“你可知罪?”
不等他回答,她便跪在榻上直起身,指尖勾住他严谨的交领微微一拉,青年便倾身向前,与她鼻息相闻。
“那就罚你……罚你伺候本郡主梳洗!”她笑嘻嘻道,见青年面色微红,又起了歹心,在他耳侧悄声说,“官袍先别脱,让我玩玩穿着官袍的你……”
青年自脖颈到耳根都红透了,行动与这被调戏了的模样羞赧却不符。
他俯身将她拦腰抱起,把人抱坐在身上,“郡主想在哪里玩?想玩哪里?”
玩过之后,苏蕴梨心满意足地起来,决定洗心革面,小谢大人毕竟是文臣,经不住这么没日没夜地折腾。
而且他好像公务很是繁忙,给她梳洗过后,还给她穿了鞋袜,这会儿子又去了书房 。
苏蕴梨良心发现,揽着春阑去了灶房,想看看有什么吃食能给谢随舟补补。
“这次应该是能怀上了。”她自言自语道。
苏蕴梨从未来过灶房,一过来,灶房中的仆妇和伙夫都如坐针毡,笨手笨脚的慌得没个样子。
她挨个问了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仆妇你一言无一语,语无伦次作答。
问到不起眼处一黑漆漆的砂锅盅,仆妇愣住了,想了想,说:“这个、这个是无名堂那边煎的药,青苔小哥从不让我们碰,不知为何,这次一直没来收走。”
“这次?”苏蕴梨袖中的手蜷了蜷,“他总喝么?”
“每半月一次。”仆妇躬身答道。
无名堂,想来就是谢随舟所居的那方没有名字的院落。
他竟一直在喝药?
苏蕴梨先入为主,心里不禁泛起一阵酸涩来。
她理所应当地认为这药要么是有助于子嗣的药,要么就是他有什么隐疾。
可经她体会,隐疾这个应该是可以排除了。
她的这个夫君温和正直,模样身材都极为出挑,心底还如此的……为了子嗣有望,竟一直自己默默喝这苦药还不告诉她。
什么药也不能总吃呀,是药三分毒。
苏蕴梨心中更心疼谢随舟了几分,遂挑了几样上好的吃食,让仆妇一并送去了“无名居”。
春阑眉头拧着,看着那药渣中明显的一味,她的娘出自杏林世家,是为此,当初秦王才钦点了她伴着郡主自小一同长大,所以她打眼一看,就知这并非有助于子嗣的配方啊。
她没有说话,只暗暗将那气味记了下来。
*
云京的夏末天高气爽,不冷不热,但北境的夏进入尾声时,却似进了深秋般,蕴藏了许久的凛冽争先恐后挤入人的骨头缝里。
一场大雨降临,帐子被掀开,一双手探出,手背上陈年的刀伤仍旧触目惊心。
“公子,下雨了。”火吐蕃侍女说,即便这七年里已熟稔了中原人说话的发音,说起话来时,还是有股奇异的氤氲,“小心着凉,每次下雨,您的旧伤都容易复发。”
七年了。
茫茫岁月就这样一晃而过。
当年声名鼎赫的北境军,如今只剩下他一人。
而传承百年的簪缨世家,名将辈出又如何,帝心难测,还不是被连根拔起?
当年,先帝为了替太子铺路就要除掉功高盖主的手足秦王,而他便是秦王军中最合适的内应,一方面是家族使命,一方面则是……儿女情长也好,亦师亦父的秦王殿下也罢,都是他无法狠心割舍的。
但帝王暮年,时不久矣,没有耐心等他犹豫。
霸下之战,他与秦王被敌军围困三天三夜,护送秦王殿下杀出重围后,他留在琅琊谷断后,点燃了烽火求救却始终不见援军。
朝廷是有援军的,贺家世代从军,不少叔叔伯伯都驻扎在距离北境不远的地界,在北境军杀入霸下之前,秦王殿下与他早已写信求援,怎会无人来驰援?
后来在慕士塔格山下捡了一个流放的贺家偏房庶子后,他才从对方的只言片语中得知,那场霸下之战,是秦王的必死之战,他放走了秦王,家族便因他的犹豫不决拖泥带水而放弃了他。
不会有人来驰援,因为他在与秦王一起拔营向霸下时,就被放弃了。
贺家世代簪缨,家风悍勇,自小他受到的就是极其严苛的家训,不讲情理,只服从命令。
贺家放弃了他,现在想想,实属那冷血寡情的“家训”之内。
青年看着茫茫的荒原,茫然地想着前半生。
锦绣云京,歌舞升平,唱不尽的旖旎,讲不完的才子佳人,娇俏青梅,少年将军,踏歌而行,令人艳羡……
被权势富贵堆砌的二十年,像是一场梦,只是这梦醒得太过惨烈。
恭维声、赞许声、欢呼声,到最后都化作一声声凄厉的嘶吼。
为何,没有援军!
援军……
各房有各房的心思,大宅门里的阴私算计,竟比那真刀真枪还害人。
长房嫡子若死在战中,贺家便有无数个韬光养晦的儿郎可以顶上。
还有林太后,那个阴毒妇人!该死!
雨幕中,青年轮廓冷峻,修眉长睫,神清骨秀,若只看半边脸,那堪称有冲击力的英俊。
然而,另外半张脸,却有一道寸许长的被利剑劈开似的狰狞伤痕。
玉面,修罗,两者赫然集中在一人身上,竟毫无违和感,反而都被他明亮冷酷的眼眸所吸引。
“公子。”火吐蕃侍女开口,仍旧像中原人那样称呼他,“公子,公主召见。说中原那边传来了消息。”
贺琅颔首,重新戴上假面。
出了帐子,银甲战士齐齐喊道:“公子!”
来火吐蕃已然七年了,这里的人,习惯了喊他公子,有时乍然听闻这个称呼,还会有种错觉,仿佛自己还置身于峥嵘轩峻的贺氏大宅,还是风光无限的贺家大公子,大昭的上将军。
那时少年心气高,不曾想过什么如花美眷,也不曾想功名利禄。
想得最多的,就是如何建功立业。
武曲将星应以身殉,他以为自己会战死沙场,却没想到,自己有一日竟会与曾经血战的敌军为伍。
这般弃了脸面,如宵小般活着。
可先帝为太子铺路就要除掉手足,而太后为秦王报仇让他贺家巢倾卵覆,他的未婚妻被新帝指婚给了别的男人,既如此,他为何还要为这个王朝卖命!?
不值。
这些人,脏污,可恶,不值得他豁出一条命去。
仿佛是感受到主人的杀气,他腰间的佩剑微微响动,震得手腕上的红绳发出微弱的声音。
红绳上系着一只小小的平安铃。
那是苏蕴梨与他定情那夜,给他亲手系上的。
少女亮晶晶的眼眸,羞怯低垂的脖颈……
给他系这红绳时,修剪得极好的指刮得他皮肉发痒,只想抱住她狠狠亲一口。
可他当时却……贺澜闭了闭眼。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即便他文武双修,当时却也年轻气盛心高气傲,没有耐心去体会这种不知所云的相思诗。
初闻不解诗中意,再闻已是失意人。
或许在云京中像容与那样做个矜贵公子,娶一个如花美眷,才是最好的人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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