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儿?”青年错愕道。
“爱?”她似笑非笑道,“你爱我?”
他应了声,却心如刀绞,好像她的下一句话就能判定他的生死,他缓了缓,又道:“郡主,你可还记得你去过白鹿书院?”
苏蕴梨说:“记得。我与父王同去的。”
“那郡主可还记得……白鹿书院里的书童?他站在书斋外负薪挂角,你告诉他,他的那些耻于说出口的想法是对的。”他眼底是迷乱不安的情绪,他敛了敛心神,继续说道,“那个书童,就是我,郡主还记得吗?”
“从那时起,我就心悦于郡主,寤寐思服寝食难安,可郡主离我太远了,此生若只是个书童,是个小厮,怕是永远也难见天颜。”他说,似乎陷入久远的回忆,苍白的面容流露出几分温柔憧憬,“所以,我苦读多年,一步一步地从宜城走到云京,考取功名,进了金銮殿,又处心积虑地让陛下为你我赐了婚。”
他说话向来有条有理,很少有这样语序混乱的时候,似乎方寸大乱,又似乎是多年夙愿终于倾吐而出。
他的心口窒息,心跳急乱,急切表白,“梨儿,我与你从不是什么表面夫妻,你是我渴求已久的,我爱你,爱了你许多许多年。”
她迷茫看着他,那眼神令他心直往下沉。
他站起身来,欺.身上前,掰过她的脸,薄唇含住她花瓣儿似的唇,“我爱你,我爱你,我是你的丈夫,我不许你对贺澜那样容忍,你明知他对你不同……我受不了他那样觊觎你,受不了你们那般亲密,我受不了……”
炙烫的吻毫无章法地落在她薄薄的眼皮上、鼻尖、唇角……
含着痛意的吻层层递进,他覆了上去,不顾她愕然的反抗与她纠缠在一起,十指紧扣,侵如她的指缝。
……
他急于求和,急于确定她对他还如以前那样,急于知道她是否还对他有反应,所以力道没收住,苏蕴梨挣扎着推他,嗓间溢出一声呜咽来。
“我爱你,别不要我……”
苏蕴梨瓷白的脸颊泛起红晕来,她压抑地往后躲,可下一刻就被他捞了回来牢牢按住。
他的力道,与往日都不同,时时束着她的手脚不允她躲开他一寸,她此刻才知往日他是如何迁就、哄着她的。
“谢随舟……”她咬他,趁他吃痛,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放肆!”
他被她扇得脸侧了过去,有一瞬的停滞,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苏蕴梨忍不住叫了一声。
她拧着眉,“你混蛋!”
就知道在床笫之间解决问题,就知道一个劲的索取,好像她给了,便是还爱他,便是不生气了?可这些年她早就学会了及时行乐,至于真心,那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我是混蛋,我是。”他复又急急吻她,“原谅我,好不好?”
苏蕴梨横眉冷对,嘴唇被嘬得发麻,口齿不清道:“不、不好!你别逼我!”
这个狗男人,原来那么早就开始觊觎她了!
看着她娇靥凝着霜色,像是真的动了怒,青年眸光暗了暗,深吸口气,忍住,后退,撑起身来。
黑暗中,青年克制地往后了些,那双眼却还黏在她身上。
苏蕴梨咬牙暗骂,冷哼一声,翻过身去不看他。
静了半晌,青年气息已平稳,他低低叹了口气,为她掖好被角,沉默地躺在她身旁。
“对不起……是我无状。”
“我困了。”她将脸埋在薄被中,听不出什么情绪,“明日还要围猎,先睡罢。”
青年低低应了声,神色黯然,垂下了眼眸,心底的钝痛几乎要窒息。
她好像对他们的过去无动于衷……
这些年臆想过无数次与她重逢的场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的那些艾艾的期许都落了空,而今夜,即便他说出了口,她还是这样……
原来过去只是他一个人的过去。
青年冷白的脸上神情古怪,胸口压抑起伏着。
原来多年来的期许果真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厌恶自己。
青年睁着眼,僵卧在床榻上,不知不觉间,帐子顶那凤穿牡丹雕花模糊了起来。
软枕上一圈圈氤氲开,他睁着眼,任泪水滑落,好像把他的生息都流了出去,久久不止。
昏昧中,青年抬起衣袖擦了擦脸,起身,往殿外去了。
皇家猎场守卫森严,皇帝与众多大臣今夜都宿在行宫,即便是接近子时,也有许多彪悍的护卫悄无声息立在黑暗里。
谢随舟出示了腰牌,守卫一愣,想起白日里郡主丢狗的事,便放行了。
潇潇细雨,草地泥泞,那一袭清隽的身影愈发显得孤寂。
护卫嗤笑了声,不禁感叹,尚郡主果然不是件容易差事。
大半夜的还要出来找狗……
到了后半夜,苏蕴梨也没有睡踏实,梦中都是些有的没的,有父王练剑的模样,还有北境寒冷的冬天,有记忆中模糊的母亲,亦有谢随舟满脸是血泪的模样。
唯独没有白鹿书院。
她早就忘了那回事了。
翻来覆去,潦草醒来,身畔无人,她恍惚想起睡前他说,要出去寻狗。
不一会儿,门扉便被人推开,夜里很静,他衣角滴落水珠在地板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苏蕴梨在黑暗中盯着昏暗中的帐子顶,静静地听。
他怕吵醒她,轻手轻脚。
换了衣衫,擦了脸上的雨水。
脱了皂靴,赤脚走在地板上。
却在床榻前止住了步。
苏蕴梨紧紧闭上了眼。
他自蜀地而来,跋山涉水,举步维艰,当他终于能够站到她面前的时候,他依然保持着君子的风骨,没有成为一个为了目的仰人鼻息的小人。
他眼神明亮,身形挺拔,衣衫虽洗得发白却齐整从容。
他没有变,与她记忆中蒙了一层尘埃的那个小小书童,是一个人。
他眼含怨怼不甘,心碎欲裂地对她说出那些话,说出他是为她而来,他一直都……爱着她。
苏蕴梨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猛地刺痛了一下的。
连觉都睡不好了。
这个人……
哎。
可她知道,他心里想的念的是多年前的那个她。
那个尚未失去父亲庇护,心思烂漫,勇敢无畏,目光澄澈的小郡主。
而不是现在的她。
他爱她的怯懦么?爱她的虚荣么?爱她的贪图享乐?
这些年在皇宫,在太后和宣元帝面前,她敛去了锋芒和寻根问底的决心,告诉自己要接受她已是丧家之犬。
她一个人又能做什么?若是纠缠往事不休,哭哭啼啼,一次两次还好,多了只会惹人厌烦,消耗的是众人对他父兄和北境军的愧怍。
她不应再深究过去的事,应像旁人期许的那样去活着,或许才更轻松。
可是,当她想起她那清正夫君说起当年白鹿书院时眼里的光,苏蕴梨的眼泪还是夺眶而出。
他当年可比她难多了。
他都将自己养得这么好,好到足以跨越门第的鸿沟成为她的夫君,交给她一个温柔、清正、完美的自己。
而她却……越来越不好了。
活的没个人样。
更没有秦王血脉的血性。
为了站到她面前,他多不易啊。
可她还值得么?
苏蕴梨的眼泪停不下来,纤瘦的身躯微微颤着。
那黑暗中的人骤然抬眸,如梦初醒,踱步上来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别哭,别哭……”他低低道,“郡主可是又想团团了?我错了,是我弄丢了团团,我错了。”
雨水洗刷过后,他的面庞有种清晰的英俊,与多年前那个晦暗的小书童重叠成一个人……
“你……”苏蕴梨喃喃道。
后面的话没说完,她便吻上了他苍白的唇。
青年有一瞬的僵滞,心脏狂跳,似是不可置信,可下一刻,他就欺上来,紧紧扣住她的后颈,吻得很重很疯,带着失而复得的不安。
暗夜里,她抬眸看他,一双乌黑的眸子清澈,蕴着泪水,柔软,委屈,就这么看着他。
他便受不了了。
她一直叫他。
叫他的名字,一遍遍。
“谢随舟,你混蛋……”
“谢随舟,亲我……”
“谢随舟,抱紧我……”
“谢随舟,我讨厌你!”
他不说话了,难受万分,“我喜欢你这样叫我……”
可是不能哭着叫他,不能那样盈盈看着他,他会受不住。
……
他紧紧抱着她。她随口说出的伤人的话他都可以忘记,或者当作是假的。
苏蕴梨缓过来,失神地望着帐子顶。在这样一个夜晚,他与往日太不相同,并未像以往那样无度向她索求,而是一味的给予。
“我爱你。”他低低道,泛红的眼角渗出绝望的泪来,近乎乞求,“梨儿,我不求你也爱我,我从未奢求过……我也恨自己为何爱你,为何爱上这样遥不可及的你,我憎恨我无法自控,但我没有办法。你能不能……别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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