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没想到,马车中的其中一人,后来真的成了她的丈夫。
张之问无数次想,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是为了让她觅得佳婿么?
若不是他在猎场拦住她,她也不会救了谢随舟啊……
二人的背影相依,那样般配。
张之问低垂下眼眸,缓了缓,万般不舍也只能止于心中。
若有来生……
秋高气爽,猎场的日光灼着病弱青年俊雅温润的侧脸,更显其气色灰败,好像快要往生的人那般。
方才说话间的那点活气,随着兰阳郡主的离去,都散了个尽。
一旁的小厮并未像死里逃生那般松一口气,而是目光粘在远去的那二人身上,充满了怨毒。
“我不该病时总与你说这些。”张之问怅然道,“让你对梨儿心生了怨怼。你不知道,感情这回事,是要你情我愿,是要天时地利人和,错过一点,都不能成事。”
公子的话听着释然,可那语气却充满了遗憾,小厮为张之问披上袍子,挤出几个字,“公子何辜?”
兰阳郡主生性放荡,与京中不少勋贵公子有染,可那些纨绔如何能跟皎月般的公子比?
小厮是张家的家生子,从小就听爹娘说,张家人丁不旺,到这一代就仅公子一个。
公子为人温和,从不责罚下人,在学问上更是惊才绝艳,少年时便有诗仙的雅名。
到了科举那年,怜泱泱学子贫苦,科举是他们唯一逆天改命的机会,到了交卷的时刻,竟弃了笔没写名字,拂袖而去。
这样好的公子,却被那□□毁了!
公子起初分明是不愿搭理她的,还当众斥过她不知尊重人也不知自重,是这个女人锲而不舍地调戏公子,公子才日渐沉沦。
这女人是玩玩的,可公子对待感情认真,铁了心想与之成婚,但以兰阳郡主的名声,号称文人脊梁的百年张家怎可能让独子事宗室?不怪公子当时不与老爷夫人对抗,公子没有做错任何事,如今却连命都要搭进去!
他原以为此女会一直游戏人间或者嫁个什么王公贵族,没想到最后是嫁给那个谢大人。
那个谢大人,哪里比得上公子?
论家世,与张家这种百年世家根本无法相比,论样貌,稍微胜公子一筹,论性情,更比不上总让人如沐春风的公子……小厮看着自家主人怅然失落的模样,愈发不落忍了。
他全家都受张家恩惠,张家老爷夫人为官清正,乐善好施,他们的独子,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灼灼的日光中,小厮抬起眼眸,闪过一瞬的决绝。
*
回到行宫,苏蕴梨坐在窗边,实在有些疲惫无力。
团团丢了,张之问看起来快不行了,即便他的小厮做了错事,也于事无补。
昨夜本就疲累,折腾一上午,更是腰酸腿麻,她想唤春阑来换下这一身繁复华贵的行头,洗漱歇息。
但她还没开口,立在一旁的青年便忽然蹲下身来,为她脱鞋袜。
“谢随舟……”她喃喃道,“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青年修长的手一顿,半晌,轻轻嗯了声。
她想一个人待着,去细细回忆与那病秧子的过去么?
他连站在她面前,都碍眼了么?
他忘不了方才烈日下的画面。
他的妻子眼含怜悯,红唇轻咬,十分动容地注视着另一个男人,她还极其自然地、迫不及待地去扶住了他。
她的手,隔着衣袖,碰了另一个男人。
而那浑身颤抖的小厮,在她凉凉的目光,平淡而寻常的口吻中,被轻易赦免了。
那一刻,他看着张之问与她并肩而立,从前只隐隐的不安,终于变得清晰了起来。
他和那个小厮又有什么不同呢?
都是诚待她一句话的赦免。
或许他对于她来说,与任何觊觎她的男人无异,只不过他有着兰阳郡主郡马的身份,她才不得不多看他一眼,多给他一些殊荣。
这多的一眼,一点殊荣,与情爱无关。
若没有这层身份,他与那小厮有什么区别?
昨夜他与她那样纷争,他生怕她不信他,濒临崩溃,如临大敌,甚至想自毁以证清白。
而今天,那小厮承认了对他的诬陷,她却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他的清白呢?不重要。
他想,在她心里,他到底算什么呢?
她明明都知道的。
知道昨天在猎场,那些事不关己看热闹的人是如何揣测他。
因为他隐忍,他爱她,所以可以随意打发吗?
贺琅死了,张之问快死了,是不是要他像他们一样死了,她才会在乎他?
青年仔细为她宽衣解带,脱去鞋袜,修长宽大的手握住她的脚踝时,顿了顿。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难以抵抗的怪圈,盯着她的脚踝,唇角勾起阴郁酸涩的弧度。
绛紫色的绸裤,衬得脚踝纤细洁白,这么漂亮,应该锁起来才是。
“我累了。”她说。
累了?
是因为张之问心累么?
青年低低应了声,起身。
她背对着他睡,长发垂落,曲线惊人,很美。
“我去为郡主准备些好消化的吃食来,一早到现在了,郡主都未用什么饭。”他说。
苏蕴梨心绪纷杂间并未听清他说什么,悔自己当年游戏人间,不该去招惹张之问这样正派的人。
头晕眼花,难受。
过了一会儿,她腹中响起并不悦耳的声响,她才惊觉真是早上到现在滴米未进。
“郡主。”门外传来谢随舟的声音,“午膳好了。”
“进来。”她坐起身来。
门被推开,谢随舟端着银盘,手很稳,步履从容。
他还着官袍未来得及换下,清风徐徐吹来,伴随着诱人饭香的,还有清风朗月般的翩翩公子。
他将银盘放下,俯身一道道布菜。
苏蕴梨抬眸看去,清淡可口,色香味俱全,虽不是什么珍馐,却都是让人看了就有食欲的。
“郡主来尝尝。”他说。
苏蕴梨起身下床,那饭菜香勾着她,刚动筷,就被他塞了一碗清汤在面前。
“先喝汤,饿极了直接吃,对胃不好。”他说,“白玉汤好消化,清淡。”
一碗热汤下肚,五脏六腑都熨帖起来,苏蕴梨这下不急着吃了,目光落在他衣袖上。
绿袍上沾了残叶,还有些油点子。
她一怔,这些菜难道是他自己做的么?
香芩烧菜心,糖醋藕,侍郎豆腐,枸杞芽。
清淡,家常,倒的确不像行宫膳房能做出的菜色。
她忽然想起在蜀地谢府的日子。
他也曾这样给她做过饭。
君子远庖厨?好像对于她的夫君来说并不是这样。
青年面容平静,专注看着她吃,自己却不动筷。她看他,他便避开目光,垂眸给她布菜,“郡主尝尝这个,但也不可多吃,豆腐吃多了容易不克化。”
“你吃过了么?”她问。
“嗯。”谢随舟笑着应了,“微臣不饿。郡主吃过后,便歇息罢,臣就不多打扰了。”
他生气了,又不吃饭。
苏蕴梨有些难过,饭也不那么香了。
他和张之问,都很好,也都让她感到愧疚。
谢随舟啊……
他分明在意晌午时张之问与她的那一出,却还什么都不说,去亲自给她做了这样可口的饭菜来。
她更愧疚了,起身来想叫住正往外走的青年,裙子却被月牙凳角压住,惊呼一声就要摔倒在地。
“啊——”
下一刻,她跌进了那熟悉的怀抱,清苦混杂的气息将她包裹,“郡主小心。”
他的声音有些哑,她仰头看他,青年狭长的眼尾竟泛着胭脂似的红,苏蕴梨下意识地抬手探去,湿湿的。
“你、你哭了?”她惊讶道,“怎么了?”
“做饭时,被烟熏的。”他低低道,“无妨,不劳郡主挂心。”
“……谢随舟。”她声音带了明显的不悦,“你什么都憋在心里么?是不是因为张之问?”
青年胸膛微微起伏,压抑地深吸口气。
是因为他。
不想让你与他说话,不想让你怜悯他,不想让你对他心生愧疚,不想让你与任何男人纠缠,我才是你的丈夫!
他捉不住她的心,只能在床笫之间留住她的人,可他太贪心了,有了她的人,还想要更多。
“是我对不住张之问。”苏蕴梨眼中蕴着愧疚的光,她低头承认,“我若是知道他是这么较真的人,绝不会去招惹他。现在他不纠缠我,却因我而命不久矣,你今天也看见他那副样子了……谢随舟,别让我为难。”
谢随舟敛眉,半晌,淡声应道:“好,不让郡主为难。”
他会为她退步到什么地步他不知道。
但她不能这样对他。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