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随舟冷眼看他们, 语气沉沉,“你们就是这么对别人妻子评头论足的?陛下赐婚, 在你们二人看来竟是祸患?这话可敢去御前说?”
苏蕴梨心下已有了决断,下意识望向不远处,只见晴光正好下, 谢随舟的背影笔挺清瘦,三五个官员围着他,不知在议些什么。
他的侧脸下颌线紧绷, 脸色也不好。
她没多想,向他走过去,“谢随舟!”
听闻她唤他,一旁的官员就眼见着青年面上的愠怒被温和笑容替代,神色也柔软起来。
他转过身,“郡主方才早膳可用过了?微臣……”
“陪我去找人。”她打断他,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有点着急,我们直接去。”
他目光凝在二人十指相扣的手上,含笑应道:“好……”
“你都不问找谁,去哪?”她边走边说。
“梨儿现在可告诉我。”他道。
走出人群去,他忽然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嗯?”她不解。
青年眸子泛红,沁出些泪来在她发间,“谢谢梨儿还信我、要我。”
“……”苏蕴梨叹了口气,心柔软起来,回抱住他劲瘦的腰,“我信你的,即使没嫁给你,我也信你这个人,不会骗我。”
苏蕴梨听到一声清淡的嗯,心头很是安稳,抬眸看去,青年笑容温文,“走罢,我陪你去。”
苏蕴梨走得快,他在后面跟着。
她的身形窈窕,并不是那种弱柳扶风的女子,行止间纤秾有度,自背影看去就可猜想到她有着怎样吸引人的样貌。
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看过许多次她的背影。
来到云京,最先认出来的也是她的背影。
“你把狗交给的那个小厮,好像是张家的。”苏蕴梨边走边与他长话短说,“当年我与他……有段旧情,他对我多半是生了怨恨的,奴才随主子,这才拿我的团团泄愤。”
青年想起了张之问这个人。
多年前,也是在猎场,逼得梨儿要用名声来拒他。
团团失踪之事,原是如此么?
苏蕴梨想起当年之事也是恍惚了下,愤恨自己没能好好处理,让团团白白遭了殃。
但是张之问此人也太不磊落了,多年前的事记到现在不说,还拿她的团团出气。
“我去张家要人,张家要是袒护那恶奴不把团团还给我,我就诈他,就说有人看见团团咬破了他的衣衫,让他把衣服交出来。他要是心虚必然不从……”苏蕴梨表情严肃,“谅他一个小厮也没这么大的胆子,定然是张之问那厢的教唆,怎么才能让张之问承认呢?”
正说着,就见不远处行宫殿门有个熟悉的身影,守卫盘问之后,那人步履匆匆向内殿而来。
“见过兰阳郡主!郡主千岁!”那人一袭墨色圆领袍,衬得脸有种病态的苍白,他俯下身恭谨行礼,“臣携罪奴来向郡主认罪。”
“郡主,丢狗一事,祸根在此,是我府上小厮妄作妄为,从中挑拨。谢大人将郡主的狗的确交给了他,是他……因我与郡主曾有过罅隙,怀恨在心,遂挑拨离间郡主与谢大人。臣特地将他带来,向谢大人与郡主赔罪。”张之问俯身长揖。
“他如此胆大?”苏蕴梨淡笑打量那小厮,“我可与他无冤无仇。”
听闻这话暗有所指,一旁的张之问斯文白皙的面容变了色,薄唇抿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便是一阵咳嗽,踉跄后退几步,被方才还躲在他背后的小厮眼疾手快扶住。
那小厮熟练地从袖中掏出瓷瓶倒出黑色的药丸喂进主人嘴里,而后忽然猛地跪倒在地。
“郡主,一切都是我的错,与我家公子无关!”小厮跪地连连叩首。
可他并不是俯首认错,而是抬眸向苏蕴梨泣声辩白,“郡主!自从郡主与我家公子疏离后,公子便终日枯坐,寝食俱废,身子在那时就落下了病根,后来听闻郡主与谢大人成亲,我家公子甚至动了剃度出家的念头,还是老夫人大病一场才阻拦住!从那之后公子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放走郡主的狗,是小人于心不忍公子对郡主的痴情,才存心嫁祸谢大人,只为离间郡主与谢大人,真的与我家公子无关!”
小厮字字清晰,如泣如诉。
她定定看着他。
许久没见张之问了。
昨日在猎场余光瞥见,也并未在意。
此时,她才发现他瘦了许多,脸色苍白,神情憔悴,整个人可以用形销骨立来形容。
那墨黑色的圆领袍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丝毫不见先前翩翩公子如玉的模样。
他还没有走出来,竟煎熬至此么?甚至还生出遁世之念……
苏蕴梨不禁恻然,生出几分愧疚来,自己先前还怀疑是他指使小厮这么做的,他却主动带小厮到她面前来认罪了。
是她小人之心了……
苏蕴梨语气带了明显的歉疚,唇瓣微抿,有些不落忍,望着张之问,“我知道了。那团团现在在哪?”
“小的不知,在猎场小人放走了它,就不知跑哪儿去了。小人听候郡主发落!”小厮匍匐在地。
张之问心上的那根刺扎得越来越深,已成了执念,这些日子深感自己时日无多,对待这个当初背弃自己的女子也多了几分宽容。
他希望她安好。
片刻,他叹了口气,“但我察觉得晚了,郡主的狗儿已然被这恶奴放走了。我已差人在猎场周围寻了,亦是没寻到,郡主恐怕要失望了。至于这恶奴,本意是护主,还请郡主留他一命。”
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张之问脸色更白了,手握拳抵住唇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小厮跪行上前抚着他的胸口为自家主子顺气。
待气息平稳后,年轻公子淡得没有颜色的薄唇轻启,“我与郡主已然是过去了,并未存着故意离间谢大人与郡主的心思,还请郡主相信……”
苏蕴梨也不好太过苛责,可团团之事又让她十分揪心,若是责罚这个小厮,团团也回不来了。
正犹豫间,就听耳边传来谢随舟平淡冰冷的声音:“张公子身体还未大安罢?怎的就来参加猎场围猎了?我是在追随郡主的时候把团团交给旁人的,猎场如此之广阔,公子和自家小厮,怎就恰好跟在郡主身后呢?”
苏蕴梨想说的话就这么止于唇齿了。
只见那清瘦公子虚弱一笑,苍白的脸颊泛起潮红来,黯淡的眸子亮了起来,似乎重燃了光亮又熄灭。
听出谢随舟的言外之意,他并未否认,声音很低,语速缓慢,“入秋以来,我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害怕死前也难见郡主一面,这才强令父亲带我来了猎场。”
“围猎时,暗中跟着郡主,只想多看一会儿,就一会儿,全赖我的贪心,让这恶奴生了坏心思,弄丢了郡主的狗,是我、我太贪心了……”
说罢,高大清瘦的身形晃了晃,眼看就要撑不住摔倒。
苏蕴梨忙上前扶住他,实在不落忍,问道:“你、你怎会病成这样?没有喝药么?”
“郡主!我家公子这病是心病,郎中说公子心脉受损……心脉哪有药医啊?若是公子不解开心结,只能心衰力竭而死了啊!”小厮哭了出来,抬袖擦了擦满脸的泪,“郡主,我家公子是真心喜欢郡主啊,当年公子年少,尚不敢与老爷夫人对抗,经过这些年公子卧病在床,老爷夫人已然后悔了啊,若是郡主能……”
“住口!”病弱的青年冷声呵斥,“你这恶奴,还嫌为我惹的事不够多么?郡主成婚了,你口出狂言要置谢大人于何地?”
说罢,仿佛耗尽了心力,在心爱的女子面前强撑着身躯不倒下,连俊秀的五官都有些变形,他吐息滚烫,垂眸望着扶着自己的苏蕴梨。
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只那一双深沉的眼,令苏蕴梨移开了目光。
看着他喘气儿都费劲,她彻底被愧疚所裹挟,当年自己也是太过倔强刚直,不假思索就用那样决绝的方式断了他的念想。
像张之问这样的世家子,自小循规蹈矩,认定了一件事也极其固执,她当初的处理方式若是能迂回一些,他也不会执念至此。
“你、你,当真活不了多久了么?”她轻声问,“内廷有御医,我禀明太后,让御医上你府中瞧瞧?”
张之问垂下眼,苍白的脸色多了一抹红,他道:“不必,父亲早已请了太医院院正来问诊……”
看着她神情恍惚担忧的样子,终是不忍,改口道:“还有救的,精细养着即可,劳郡主挂心了。”
苏蕴梨松了一口气,颔首,“那便好好吃药。至于你的小厮,忠心护主,我便不计较了。团团……我定会找到它。”
青年苍白的脸没什么表情,在她转身的瞬间,他侧过脸去,压抑的泪顺着眼尾潸然流下。
当年之事,沉淀下来后,他已明白。
她马车里的男人,不过是让他对她不再纠缠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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