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有传言说林太后入宫多年都不得宠,那后来又是如何当上了太后呢?先帝当年,可强迫过她?
即便强迫过,林太后应该也是只能忍着罢。
而她却不用忍,要杀要剐谢随舟,都随她心意。
杀他么?苏蕴梨心里一凛,罢了,不如一别两宽。
“我想同他和离……”苏蕴梨放下碗筷。
“和离,和离好说。和离也不能耽误你吃饭。”林太后将粥往她面前推了推,“一大早的,滴米不进怎么行?你个丫头,嫁人嫁得低了我也操心,但好歹想着他不能轻视你。谁知他竟是个这样有主意的。好不容易攀上高枝,若要和离,怕是他不愿罢?”
“哪儿是他愿不愿的?我想和离就……”苏蕴梨随口道。
正说着,榕芝嬷嬷进来了,抬眼看了眼苏蕴梨,欲言又止:“郡主……”
“何事?说。”太后道。
榕芝上前几步,指尖蜷了蜷,还是将那雪白的信笺交给了苏蕴梨,“此为谢大人所书。”
苏蕴梨接过,打开来,脸色骤然变了。
那雪白的信笺上,写着和离书。
“谢大人应该是在外头侯了一会儿了,一直等着郡主召见。”榕芝嬷嬷解释道,“我方才出去,谢大人已经走了,是李掌印把这和离书交给我的,让我转交给郡主。”
“李开喜?”太后问,神情闪过微妙的复杂。
榕芝说是,“是李公公。李公公说陛下派谢大人往北边押运粮草,即日便要出城。想来是离开之前,想与郡主做个了结罢。”
苏蕴梨将那和离书攥成了一团,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强忍着泪意,咬牙切齿:“很好啊,和离就和离,正和我心意!”
这种感觉,别提多难受了。
谢随舟真是会侮辱她啊。
她还没提和离,他倒写了和离书来!
早就迫不及待了罢……离了她这宗室女,他才好飞黄腾达,实现饱含抱负的一生。
出了太后寝殿,苏蕴梨漫无目的地在宫中走着,路过太液池时,将那和离书撕了个粉碎扔到湖里。
和离就和离,她有什么舍不得的?除了谢随舟,又不是没有更好的儿郎了!
一阵清风拂过,平静的太液池水泛起波澜来,水面映照的潋滟容光模糊起来。
心中烦乱,不知不觉走到了顺贞门上,脚疼,走不动了,正犹疑能不能去借太后的步辇一用,就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在顺贞门口四下张望。
从顺贞门出去,正对着朱雀大道,便是出了宫。
张之问不知她心情如何,他贸然求见未免冒失,可他若是只在府中枯坐,又坐立难安,思来想去,便守在顺贞门口了。
一守就是半日。
艳阳高高挂着,张之问轻裘缓带,抬手扶着宫墙,一袭黑色圆领袍将他衬得更加清瘦,高大的身形摇摇欲坠,小厮上来扶,他还摆摆手甩开。
可他在看见苏蕴梨时,怔住,心被忽然撞了一下,身体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他朝她挥挥手。
日头太强,他的脸颊烫了起来。
“张公子?”苏蕴梨疑惑,朝他走了过去,眸光投到他苍白泛红的面颊上,“怎的在这?”
张之问亦朝她而来,举手投足都板板正正。
走得近了,他垂着眼眸看她。
苏蕴梨不施粉黛,雪色宫装迤逦,气色不太好,肤色在日光下皎白似雪,一双妙目潋滟,红唇饱满,连头发丝都漂亮。
每一处都比昔日更盛更艳,眯着眼看人时眼神如带了勾子,像开到荼蘼的花……
张之问匆匆移开目光,几不可察地深深地吐了口气。
从前他只是觉得她是个美人,美则美矣,却失了灵魂。有时的行为又太过大胆,不计较明日,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张之问不是没见过美人,但这样鲜焕的美人,他的生活中从未见过。对于未知的事物和人,被家族规训出来的循规蹈矩公子第一件事便是避开、躲开、逃开。
后来她总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像翩跹的蝶,他以为她要停留的时候,她又漫不经心地飞走,他的目光只能在她身上追寻流连。
如今,他终于懂了,她的鲜焕快活恰恰是他贫瘠刻板的生命中缺失的那一块。
他觉得她美得空洞失了灵魂,那便让他来填进去就是。
世家大族都养气于心,张之问贯是清心寡欲,她却频频入他的梦,带起从未有过的春潮。
可那都是梦,白日里,他还是循规蹈矩克己守礼的君子。
却没想到,他的克制和虚伪将她推远了。
张之问清楚地认识到他对她是爱情,爱情就是要有男女之欲。
当初他觉得她侮辱他,但现在他忍不住想问问,还愿意侮辱他么?
“想说什么?”苏蕴梨拧眉,看着他,“来宫门外,是等我么?是有团团的消息了?”
他摇摇头,有些赧颜。
他的小厮做了错事,他却包庇了,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秋老虎秋老虎,午后尤其热辣,苏蕴梨撩了撩长发,有些不耐,“若是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郡主。”他唤她,“昔日说的话还作数么?”
“什么话?”她莫名其妙。
斟酌半晌,他思考好了怎么开口,“就是郡主说,想与我春风一度。”
“……”苏蕴梨愕然,羞耻涌上心头。
多年前,太后与她说过皇帝无心后宫,她膝下空虚,若能有个孩子在左右,才是天伦之乐。她便把张之问当做了目标。
当时的确是想找他借种,张家是世家大族,族人中不少有出息的,张之问模样长得也好,做得一手好学问,涵养深厚,及冠之年还清清白白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干净得很。
若是寻欢作乐,找南风馆的小倌可以。可生孩子,她得挑家世清白身子也清白的。
张之问在众多颇具雅名的公子中脱颖而出,苏蕴梨觉得与他生下的孩子定然不差,怀着这样不纯的心思,她便刻意接近了张之问。
可昨日她才发生了那样的事,今日他就来问她这样的问题?
“有病。”她冷冷道。
“我是有病,可我、我与正常男人无异,别的男人可以做的,我也可以。”张之问说,脸颊发烫,“甚至还能做得更好。”
“怎么,你忘了你当年说的话了?不是要跟我要正经名分么?你爹娘现在让你娶我了?”她挑眉,“现在我的名声可不比当年呢。真嫁到你张家,我可遵循不了三从四德,亦做不了那理中馈的无趣宗妇。”
张之问郑重说:“郡主尽可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不必做任何改变,我亦不会对郡主有任何要求。”
苏蕴梨眸光冷淡,望着他认真的面庞,“那你图什么?”
“图你。”张之问说,深深吐了一口气,低垂着眼眸看她,“图与你一夜春风也好,一辈子白头到老也好,我都可以。待你玩腻了,是我没有留住你的能力,我不会纠缠,尽可以来去自如。”
“而且,我也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青年苍白的面容神情破碎,神情的眸中映着她的脸庞,他央求,“可否,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现在已经对你这样的没有兴趣了。”她笑盈盈的,生了逗弄他的心思,“而且,你我还隔着一条狗命呢。”
他思绪滞了滞,方反应过来,陷入了沉默中。
他的小厮弄丢了她的狗。
她已对露水情缘都不感兴趣了。他好像总是跟不上她的步伐。
苏蕴梨望着他怔然的侧脸,笑了笑,“所以,你我还是不合适。”
张之问心里闷闷的难受,他无法说出再赠她一条新的这样的话。
古人云“犬守主千年,不负一饭恩”,这世间的金银能换无数珍玩,可人与犬之间的情分,是无可替代的。
何况,他深知那只叫团团的小白狗对于苏蕴梨的意义。
午后日头很晒,苏蕴梨觉得自己妆都要花了,无意再与他攀谈闲扯,她皱眉,“回去罢,按时喝药,身子要紧。那些傻话,就别再说了。”
张之问性子里的沉稳,是世家大族多少代锻造出来的,即便心中再翻江倒海的难受,面上也是平静温和,他应了声嗯,静静看着她的背影走入那深长的甬道中去。
自谢随舟的角度看去,看到的却是苏蕴梨与张之问亲密低语,说了好一阵儿的话。
她笑得眼都弯了,十分轻松。
这是与他在一起时,从未有过的。
谢随舟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不这么心痛?原来心是会一直痛的,原来这种痛绵延在骨子里,泛起酸涩的不甘来。
皇帝命他去往鹿城押运粮草。
鹿城在边境,临近北境的最后一座城邦,路途遥远,许多人都不愿去这苦差事。
去长陵守灵,和去北境押运粮草,他选了后者。
北境,是苏蕴梨生活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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