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因为受辱。
这种五味杂陈的感觉, 上次还是一向真心错付贺琅的时候才有。
夫妻三年, 逢场作戏和恩爱缠绵, 到底哪个是真?
苏蕴梨脑子里乱成一团,将脸埋进薄被中。
可白日里他写满阴鸷的冷漠面容, 强势的侵略感仍挥之不去,与他接触过的地方灼热红肿。
她又抽噎了两下,眉头紧紧蹙着, 恨恨道:“谢随舟……”
她想打他, 咬他, 也狠狠羞辱他!
诺大的殿宇里, 缠绵的哭声不听。
为何想遍了要对他施以的酷刑,她的心还是会这么难受?
她捂住心口,喘气都艰难。
宫里的夜很静, 她紧紧抱着双臂, 睫毛微颤着阖上了眼。
慈安宫偏殿的灯终于熄了。
殿外红墙下,皇帝负手而立。
进宝公公上前来, “夜深露重,陛下回去罢, 看样子郡主已然安寝了。”
皇帝没动,眼睛仍盯着那殿宇幽黑的轮廓,“能安寝么?”
进宝道:“郡主回了宫里住, 宫里有陛下您的真龙之气镇着,什么牛鬼蛇神都不敢靠近郡主了,郡主必然可以安睡。”
他又看了很久, 才深深吐出一口气,缓声道:“也好,往后她便能回来了。”
回到他身边来。
进宝公公犹豫了下,还是决定谄媚一下:“郡主睡了,陛下可想去看看?先前郡主受了惊吓,又是那样的侮辱,难免见到陛下会羞赧,现在郡主缓了缓,情绪应该好了些,陛下若是放心不下,可去瞧上一瞧……”
高大的殿宇在夜色中像是一头巨兽。
巨兽心里有他最难以启齿的秘密和最珍视的人。
月光照亮了门扉和窄路。
皇帝收回目光,心里发热,却没有再停留,转身,“别惊着她,回去罢。”
他不能再多看,他心里的东西太多,太满,稍不小心就会溢出来。
他与她,来日方长。
*
这是一个混乱的夜晚。
御史台当日所当值的官员连同家眷全部要在城墙闭锁之前出京。
城南的巷子里嘈杂一片。
往日,这可是云京城最富贵最体面之地。
被一纸圣旨打乱的,不止是无辜的御史们。
还有张阁老的府上。
母亲喋喋不休的抱怨和讥讽久久不止,那病弱的青年本苍白的面容却浮起异常的潮红来,无神的眼眸有了些光亮,目光迷离,神魂颠倒。
张夫人的话在看向儿子时戛然而止。
儿子听闻苏蕴梨起初招惹他只是为了与他春风一度,竟不觉得受辱,反而是一副思春的大情种样?!
张夫人更生气了,一口气没上来,咳嗽了好几下。
张之问如梦初醒,上前踱步扶住母亲,为母亲拍着后背,“娘,您嘴下留情。”
“我若嘴下没有留情,那说的话早就不堪入耳了!”张夫人怒其不争,“儿子啊,你看看她说的都是什么话啊,是个好人家的姑娘能说出的话吗?你呀!你能不能清醒点。”
显然儿子是清醒不了了,苍白的脸上是病态的潮红,眼里都是掩不住的笑意,看起来比之前的短命模样要气色好了太多。
张夫人虽然浑身都不得劲,但心中紧绷的弦还是松了,面上不睦,却没有再训斥儿子了。
“娘,我郑重与您说。”张之问道,“不要再说郡主的不是了。当初若不是您和爹反对,我和她也不至于到如今田地。”
时隔多年终于知道了这些年一直所求的答案。
她可真行,竟只是想与他春风一度?
张之问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跳急乱的过分。
“你、你笑什么!?”张夫人讶然,“失心疯了不成?儿子,难不成你还不嫌弃她?”
当初他们不愿时,兰阳郡主虽说名声不好,却还是个未嫁之身。现在,待与那谢随舟和离,她就已是二嫁之身了啊!
本与儿子说那些兰阳郡主所说的荒唐言是为了让儿子厌憎她,怎料这还适得其反了?!
张之问当初想要能够示于人前的关系,他以为是认真待她,可她的三言两语,就让他明白了自己的无能和天真。
只能徒留遗憾。
张之问又气又无奈,气的是她如此放浪形骸如此逗弄他,他却当了真。
无奈则是……过了这么久,她还愿意要他么?
就算只是要他的人。
“这次,娘你们不要再掺和。也不要再在人后说人。”张之问晦暗的眼眸亮的吓人,他对母亲道,“兰阳郡主在何处?”
什么叫不再掺合?什么叫在人后说人?她不是为他好么!?张夫人看着儿子一本正经的模样真是无语凝噎。
可这些年都病歪歪的,今日难得这样精神,张夫人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你要干什么?”张夫人警惕说,“难不成还要娶她?!”
娶她?
青年神情恍惚了些,想起了一桩旧事。
那是她与他第一次泛舟湖上。
一旁的画舫上有几个孩子,各个长得玉雪可爱。
她托腮望着那些笑闹的孩童,转过头就忽然问:“张之问,你想不想要个孩子?”
他面色一下就沉下来,脱口问她,“郡主知不知道在说什么?”
不等她回答,他便认真道: “这种事不可随意言说。第一,我与郡主还未到谈婚论嫁那一步,即便到了,我也会克己守礼不越雷池半分。”
“第二,郡主尚年轻,此时生育难免身体受损。”
“第三,若你我成亲,自当先二人共度朝夕,子嗣一事我会……小心谨慎。如此大事,你我都应郑重对待,彼此负责。
她那时先是露出愕然的神情来,而后弯起眼,嫣然一笑。
他被她看得脸热,抬手松了松交领,只觉得空气都稀薄,便找借口出了船舱。
现在想想,她或许是看上他这个人,却并不想与他成婚,只想与他生个孩子。
张夫人脑海中闪过多年前儿子大放厥词要找皇帝赐婚的模样。
张家祖上出了六位阁老,张之问又是独子,谁家让嫡出独子尚郡主事宗室?
他要娶兰阳郡主,张阁老自然是不允的。但小儿狂妄,说他们不允,他就去找皇帝赐婚,阁老气得倒仰,府上闹得鸡飞狗跳。
最终拗不过儿子,谁成想到头来兰阳郡主倒是不允了。她与阁老还没来得及庆幸,儿子就大病一场。
如今,眼看着兰阳郡主要和离了。
张夫人对着儿子的背影喊道: “你去找她做什么?难不成还真要娶?”
青年脚步顿住,却没回身,“只要她愿嫁。”
*
苏蕴梨今日还是不想出门。
好像只有在太后这里,才能回到任性的小时候。
其实这些年她也挺任性的,不能得了便宜还矫情,思来想去,今日早早起来,只是神情还是恹恹的。
“郡马求见郡主。”春阑在旁边试探。
“我不想见他。”她梳头的手顿了顿。
求见她?
苏蕴梨恍惚回忆,以前他要见她,都是需要求见的,她允许了,他才能见她一面。
从何时起,她给了他伤害她的权力?
苏蕴梨将玉梳掷于妆奁上,淡淡道:“让他走,我不想见他。”
她不想见他,是可以不见的。
她若想永远不见他,也是可以的。
苏蕴梨脑海中骤然闪过“和离”二字。
她定定看着窗外,青年寂寥清隽的背影,还有如有热度看着她的眼眸,就浮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但再一想到那避子药他竟早在蜀地时就服了,说不准这三年也一直服着,她心底的那些柔软就都消失不见了。
曾让她悄然心动的,引以为傲的人,就这么让她成了个笑话。
无论如何,苏蕴梨已比昨日平静了,穿戴梳洗好之后,去了太后殿里,林太后向来极其护短,听榕芝大概讲了昨日在御史台之事,震怒的同时也有几分不安。
听说皇帝将御史台的人全都外派了。官员走了,换更合适的来就是。
但希望皇帝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婢女们围着林太后和苏蕴梨布菜。
林太后摸摸她的头,“好些了么?”
苏蕴梨微微颔首,“劳太后担忧了。”
林太后完全将苏蕴梨视作挚友和心上人的延续,把她娇养着长大,何曾让她受过这样的屈辱?
她原以为她会避人不见几日,但此时看着她温和平静的模样,太后的目光更柔软了些,“与他和离罢。皇帝对他要杀要剐你别管,自会为你出气。”
“太后……”她神色忧愁,“杀了他刮了他,岂不是告诉天下人他与我、与我……那样了么。”
她不禁有些好奇。
自先帝去后,林太后除了在每年先帝祭日时掉过几滴眼泪,其余私下里,可从未提及过先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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