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妻_罗敷媚歌【完结】(80)

  “你们管好自己手上的案子罢!不过是兰阳郡主来与谢大人讨论案由。”年长些的御史从廊下走过,脚步没停,警示的声音飘进几人耳中,“别乱嚼舌根,仔细大祸临头!”

  话是这么说,但几人好奇又恶趣味的眼神还是忍不住往西边公房的窗棂瞟,隐隐可见青色的官袍一角,细看去,那清隽的孤影是半分动静也无。

  “快,快走。”苏蕴梨上了软骄,紧了紧衣襟,却还是有种全身被扒光的无地自容感,说话间已带了哭腔,“快走……回宫!”

  随着起轿,她伏在春阑怀中掩面痛哭,心被狠狠揪着,几乎呼吸不上。

  *

  不过半日,在乌金西坠之时,数道圣旨自宫门传出,由面色冷肃的太监传旨到当日在御史台当值的官吏府上。

  所有官吏除御史中丞外,尽数外派,去江北查盐运的、去闽地盘铁器库存的、去楚地核查河工的,各领差事,天不亮就离京,无诏不得返京。

  宣元帝御案上烛火燃着,帝王指尖捻着的字条已有了数道折痕,眸光暗沉沉的。

  那上面写着御史台白日里的一幕,她手腕的红痕,廊下官员的窃窃私语,都描述的清清楚楚。

  他虽未目睹,却如同亲眼看着一般心痛。

  他抬手将字条往烛火上送去,火焰舔过一角,缓缓烧成灰烬,那灰落在手上他也丝毫未觉。

  一旁的司礼监掌印立即躬身跪下,“陛下!”

  “陛下已将知晓此事之人都遣散出京,那御史中丞必然会与自己治下下官告知此事内情,无人会非议兰阳郡主了,陛下放宽心啊!”

  皇帝冷笑了声,“你说,朕是不是该杀了谢随舟?”

  李开喜与谢随舟自上次蜀地节度使之案就结了梁子,当然希望他死,可皇帝难道不知么?

  现在皇帝问了,他绝不能顺着说。

  几番思忖下,李开喜道:“陛下,谢御史与郡主本就是夫妻……夫妻乃一体啊。”

  言下之意是夫妻两个关起门来的事,没必要大动干戈。

  但李开喜一看皇帝脸色更差了,他瞬间就懂了,继续说道:“奴才是无根之人,不知世间情爱纠葛是何等滋味,但谢大人的为人,朝野都知,他不是什么恣情纵欲之人啊。”

  “若陛下斩了谢大人,那岂不是让寒门心寒?岂不是告知天下人,事宗室、尚公主风险巨大,届时不免有人议论郡主娇纵跋扈啊。”

  “奴才知道陛下震怒,要给郡主一个交待,不能让郡主白受委屈,那不如、不如就将谢大人也派出去罢,再不相见就是……”

  “派出去?”皇帝低笑一声,“只怕他宁肯抗旨死在刀下,也不肯出京!”

  李开喜脸色一肃,也没了法子。

  半晌,皇帝眼中愠怒未熄,像要将牙咬碎,“传谢随舟来面圣。”

  没过半刻钟,宫门便开了,传旨的太监马不停蹄往御史台去,彼时御史台已然冷清萧瑟,那青袍官员尚在寂静漆黑的公房中。

  公房一地狼藉,散落的卷宗、漆黑的泼墨,女子艳丽的披帛。

  未点烛,一片昏暗,只余清冷的月光照进来,给枯坐许久的青年侧身拢了一层阴翳。

  他面色苍白倦怠,听闻有声响,袖中的手下意识地动了动。

  他做了错事。

  做了很多错事。

  脑海中都是她流着泪咬着红唇的模样,那样委屈,失望。

  她的眼泪都流到了他心里,灼烧剧痛,难以平息。

  白日里的那场情事,没有任何掠夺的快意,只有摇尾乞怜的嗔痴。可她就是不肯说句软话,不肯说一句喜欢他。

  只一句,哄骗他也好。

  可她都不愿。

  他怎会与她到了这般境地?

  谢随舟缓缓阖了阖眼,胸臆中憋闷难当,头也剧烈痛了起来。

  “谢随舟接旨,陛下召见。”传旨太监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天家威严,“请吧,谢大人。”

  青年理了理皱褶的官袍,面上瞧不出太多情绪,一路入宫,甬道萧肃,沿途的宫人见到他各个垂首屏息。

  风雨欲来。

  他那样折辱了她,是该死。

  他不怕死。

  只是还想见她一面。

  但她再也不想见他了罢……

  青年在进殿门的瞬间,忽然停住,回首茫然地望着漆黑的夜色。

  她在这宫中么?

  “谢大人。”李开喜冷声提醒,“别让陛下久等。”

  谢随舟微微颔首,进了殿,皇帝缓缓转过身。

  他屈膝跪下,官袍触地,那一角已变得僵硬,残留着污浊,他愣住,定定看着。

  “谢大人?”太监冷声提醒。

  膝下金砖寒意蚀骨,让人切切地清醒,“臣,谢随舟,参见陛下。”

  皇帝凝视着他,没有呵斥也没有动怒,半晌,他声音平缓却透着寒意,“朕今日遣御史台所有官吏离京,不是赦你之罪,也不是为你遮掩,而是顾全大局,不愿把丑事摊在满朝文武面前。”

  “谢随舟,告诉朕,你知罪否?”

  御书房内寂静无声,青年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臣知罪,今日臣失序妄为,惊扰官署体面,是臣之过。”

  皇帝往前踱了两步,却仍在丹陛之上,居高临下凝着他,“知罪没用,事已至此,你与兰阳郡主和离罢,那药也不用服了,朕予你解药,你与朕的约定就此作废。”

  话音一落,跪在地上的青年猛地抬起头来,脸色霎时苍白。

  “怎么,你不愿?”皇帝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脸上,“当日你为了求娶兰阳郡主,自愿服下毒药让朕放心牵制你,你甘愿做朕最趁手的刀,现在郡主与你已形同怨侣,这药自然不用服了。”

  此话一出,连一旁的李开喜都愕然看向谢随舟。

  怪不得陛下将宝贝的跟什么似的兰阳郡主指婚给了寒门出身的他!原来是权衡过的。

  只是这年轻人未免太决绝,为了求娶郡主,竟不惜侵害己身!?

  可知帝王心难测,若哪日皇帝不想给解药了,他岂不是死都死不瞑目?

  青年垂下眼帘,敛了情绪。

  这种秘闻,也只有在此时才穷图匕现。

  当年他只是个探花郎,身后空无一人也空无一物,求娶金尊玉贵的梨儿,总要付出些什么的。

  他只有这一条命,用命赌,这是他甘愿。

  这些年,服用避子汤避免让她有孕,除了怕她有了孩子去父留子外,还有便是因为他还每月服着毒。

  他怕她生下不健康的孩子。

  天知道他多想与她有个孩子,每每看着她熟睡时抱着她的模样,他的心都软得不像话。

  他想当她的丈夫,当她孩子的父亲,想与她血脉相连,想在这世上除她之外再多一个血亲。

  “这是你外放的折子,你若同意和离,就去云州当个知府,云州富庶,是个肥差,不枉你寒窗苦读多年为朕办的几次漂亮差事。”皇帝说,将御案上明黄的折子和一道雪白的信笺往前推了推,“另一个,是和离书。”

  殿外下着细雨,殿内长信宫灯的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青年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御案上一黄一白之物上。

  这无疑是他祖坟冒青烟的好结局,折辱了郡主,还能远离风云诡谲的朝堂,到自古是膏腴之地的江南做知府。

  可这要拿自此与苏蕴梨再无相干来换。

  皇帝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浅饮一口,也不催他。

  跪在金砖上的青年肩背笔直,影子在跳动的烛火下绷成一道孤直的线。

  在皇帝即将没有耐心的时候,就听那青年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倘若臣,不愿呢?”

  皇帝将茶盏重重一掷,目光锐利,撇唇笑道:“你若不愿,那就回去罢。”

  谢随舟沉默下来。

  皇帝不会再给他每月一次的解药。

  梨儿亦不会再见他,不会原谅他。

  两种结果,都是要他死。

  一边是锦绣余生,一边是只顶个虚名的死局,是个人都知道如何去权衡,或者说根本不用犹豫。

  但他只觉得,死局才是他的必赴之路。

  脑海中闪过苏蕴梨半抬香腮向他索吻的模样,还有在旖旎狭窄的床帐中恩爱的日夜,青年闭了闭眼,薄唇勾起一抹苦涩又释怀的笑。

  他宁愿做梨儿的亡夫,也无法接受与她毫不相干的余生。

  顿了顿,谢随舟神色平静,笔直的腰背伏地,深深拜了三拜。

  跪拜的是御座上的帝王,说的话却是:“臣伏愿郡主千秋万岁。臣,告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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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一别两宽 别的男人能

  夜深了, 慈安宫。

  五脊六兽上寒鸦闪过,萧索凄厉的声响扰人清梦。

  黑暗中,苏蕴梨把枕头都哭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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