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不记得我了?”沈复走近了些,提点道,“广陵陇山书斋,大人可还记得?”
陇山书斋……他不记得那书斋的名字了,只记得苏蕴梨在一个书斋里对一个书生伸出过援手。
那个书生,是姓沈。
谢随舟观面前人已不可同日而语,人比之前板正多了。
人有了依靠,有了按部就班的生活,心里不空虚了,便会如此。
“沈大人如今在何处高就?”谢随舟问。
“先前考取了功名,二甲二十八名。在不远的金匮城做通判。”沈复说,“一直想谢当时那小姐解围……”
“她不在此地。”谢随舟告诉他。
沈复目光扫过夜色中排成一列的粮草车,惭愧笑笑,“当日小姐就如神妃仙子,下官便猜测小姐不是寻常人,现在看来,竟比下官想得还要高不可攀……”
押运粮草,是京官。
沈复入仕以来,已知京官和地方官是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的。
而那日对他施以善意的小姐,珠光宝气已不能形容她。
沈复后来回想过许多次那日的场景,她分明没戴什么珠翠金银,斜髻上仅一根白玉簪子,乌发如云,整个人干净又明艳,可他就是不敢直视她。
好像她比那些满头珠翠珠光宝气的女人要更令人赧颜。
怕自己这样卑微寒酸之人污了她的眼。
现在想想,那便是不可攀折的矜贵之气罢?
那小姐的身份,应是他想象不到的。
谢随舟淡淡道:“她是当朝郡主。往后你若入了京,便会见到她了。她知你如今造化,应会高兴。”
“郡主?可是兰阳郡主?”沈复脱口道。
青年黯淡的眸光亮了一瞬,又如熄灭的火焰般暗了下去,他微微颔首,“你知道她?”
“下官惭愧,近日同僚中有传言,兰阳郡主跋扈,郡马惹恼了她,被陛下遣责,发配出京……”沈复说着说着住了口,半晌,抬眼看谢随舟,像是重新打量他,低声问,“大人,您、您就是兰阳郡主的郡马么?”
谢随舟并未回答。
沈复当他是默认了。
“兰阳郡主真乃天人之姿,人也良善温厚,并不像传言那样。”
“她很好。”谢随舟点头。
沈复伸手引路,往一旁的石桌椅处去。
在这样一个不眠的夜晚,谢随舟卸下了心防,忽然很想有人能来与他说说话,说说苏蕴梨。
二人坐在石凳上,沈复自怀中掏出酒囊来递给谢随舟,“分开就分开了罢,大人放宽心才是。”
兰阳郡主是皇亲国戚,又生得那样貌美,要求高也很正常。而谢大人,身上的气息与他一样,都是勤勤恳恳板板正正一步步爬上去的人,守不住郡主亦正常。
他们这样的人,能出头已是不易。而谢大人当了京官,可能就是他们这样的人拼尽全力才能达到的天花板了。
“大人不必灰心,与郡主过去就过去了,往后还会有……会有更适合大人的。”沈复劝道。
谢随舟并未接他的酒囊,而是认真问:“什么样的适合我?”
“脚踏实地过日子的,能为大人照顾后宅让大人在前朝无后顾之忧的。”沈复想了想说,“如花美眷,谁没想过呢。可我们这样的人,能保全自身已是不易,何必误了佳人。”
花前月下,痴情种,是大富人家才能担当得起的。
像张之问这样的世家公子?
谢随舟垂着眼,接过了他手中的酒囊一饮而尽。
入喉辛辣呛人。
冰冷的酒液与苦闷混着,自青年修长冷白的脖颈溪行而下。
他已许久不饮这样烈这样糙的酒,是真辣,真苦涩。
可他恍惚想起,少年时期在白鹿书院的冬天,都是靠伙房里老妪给的烈酒取暖,喝完,身子暖了,才能安心入睡。
青年忽然明白,即使他再努力去伪装,与她也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在一起便是折磨。
烈酒入喉,烧得心又闷又难受,谢随舟眉头皱着,将酒囊递给了沈复,“望沈兄前途似锦。”
“谢大人客气了客气了。”书生已没了当日的清直,点头哈腰,“能结识谢大人与郡主,真乃沈某三生有幸!”
*
宫墙外的谣言传不到宫内,苏蕴梨对外头这几日对她的“讨伐”并不知晓。
宫里的生活井然有序,什么时辰做什么事,比起在郡主府里她一人独大当家做主虽说受拘束了些,但却能很快从规律的生活中忘却一些事情。
这一日,苏蕴梨和太后在御花园里赏花。
秋高气爽,御花园修剪得当的树木都被秋意染就,层叠的红枫氤氲出不同的颜色。
红的花,黄绿的叶。一行佳丽浩浩荡荡的,为首的就是一身清淡素服的苏蕴梨。
太后笑问:“都好几日不打扮了,进贡的头面看也不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孀妇。和离而已,至于如此吗?”
“是梨儿惫懒了。”苏蕴梨承认。
赏花游园是其次,重点是散散心。
林太后是真没想到那谢随舟竟能让苏蕴梨如此牵挂,估摸着找皇帝说说这几日去京郊的玉泉行宫散散心。
一行人缓步行进,往里面去,就看见太液池边皇后的轿辇停驻。
池边的角亭里隐约可见帝后的身影,二人隔着石桌对坐。
这倒罕见的事儿,平日里若非必要,皇帝连皇后的寝宫都不踏足,更别说相约着赏花品茗了。
细看去,苏蕴梨睁大了眼,只见皇后接过皇帝递来的茶盏,像是咽了又像是没咽,不一会儿竟偏过头来悄悄把茶水吐了出去。
许多人都看见了。一时间,众人都面露惊愕之色,而后低下了头,气氛尴尬了起来。
榕芝嬷嬷反应快些,躬身上前往太液池边去,刚想给帝后见礼,就听皇帝压抑的声音传来:“你别逼朕!”
谁敢逼皇帝?
皇后还把茶水吐了,这真是藐视皇权!
“究竟是谁没得顾忌!”皇后羞恼道,“陛下您说这话不亏心么?”
“皇后!”太后怒喝一声。
皇后身形顿住,陡然住了口,眸光回转,看见太后与苏蕴梨,脸上浮起了意味不明的笑,甚至带了几分不屑。
太后脸色难看,冷哼一声。
皇后如此作为,少不了被训斥对皇帝不敬,关半月禁闭以示警示。可皇后本就深居简出,关不关,也都差不多。
皇后走后,太后和皇帝久久没说话。
苏蕴梨临池而坐,尴尬看了眼池中锦鲤,一时不知自己是不是要回避。
太后忽然冷笑了一声,“梨儿,陪皇帝说说话。”
忽然被点名,苏蕴梨怔怔的,刚想开口,就听皇帝说:“母后为难她做什么?母后想说什么,说就是。”
林太后情绪并未有什么起伏,可说出的话叫苏蕴梨愈发听不明白,她说:“皇帝还要贪玩到何时?皇后已然够贤惠了,她一个中宫,入宫多年来进幸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你叫她怎能心里不怨?你叫底下人如何议论?皇帝,你如今是大人了,应当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皇帝淡淡道:“朕知道,朕比母后还着急子嗣。”
太后看着他,眉头拧了起来,似是震怒。
这个儿子本就不是她亲生,九岁之前又被她以避祸为由送去宫外,待时机成熟,接回宫后,第一个遇见的贵女就是苏蕴梨。这其中阴差阳错不知该从何处计较,归根结底,这孩子与她不亲,也是应该的。
可她唯独看走了眼的是,这孩子已拥有了天下,却如此枉顾道德伦理,还想染指自己名义上的妹妹!如今蕴梨与谢随舟和离,皇帝是愈发忍不住了。
皇后方才的话无异是已经察觉,林太后深深叹息,皇后亦是高门贵女,性情又是极好的,至亲至疏夫妻,怎能不察皇帝的心思?
而皇帝这边又是另一种想法,他很想问问母后,为何要将苏蕴梨接回宫来,为何要将她总是带在身边?为什么就让她这样撞进他心里,为什么明知道他对她的心,还这样折磨他?
太后作为母亲,无疑是失职的,那她把妹妹补偿给他,不是应该的么?
“前几日,有两个孩子送进宫来。皇帝知道吧?”太后说。
“知道,那两个孩子命薄。”皇帝说,“朕让他们再送两个福泽深厚的来,看能不能讨太后喜欢。”
“皇帝!”太后恼了。
母子俩就这么杠上了,太后脸色沉如水,皇帝看着气定神闲,下颌线却紧紧绷着。
而苏蕴梨是越听越听不明白,母子俩打哑谜似的,她还得在这硬着头皮听。
林太后觉得自己多年前造的孽一直在报应她,如若不是,为何自己挑选的却是这样一个儿子?
他知道她想让蕴梨的孩子继承大宝,但他偏偏因为血缘这层羁绊不能与蕴梨做那敦伦之事,蕴梨只能与别的男人生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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