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门福喜_西瓜珍宝珠【完结】(104)

  庄亦扬远远见到韦观与纪永年几个兄长站在一处,表情那是藏不住的不爽,这叫庄亦扬很舒心,只不过么,几位兄长笑得也很虚伪。

  ‘直接抢了的话,行不行的?’庄亦扬脑海中念头一闪而过,脚步轻快地越过数阶,就在他快步冲到纪家门前,礼部和宗正寺的数位官员忽然不顾仪态地也冲了上来,横冲直撞好像一群红红绿绿的大螃蟹,他们将庄亦扬团团围住,皆是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庄亦扬只得作罢,老老实实上前经受几位兄长的刁难与折腾。

  百台聘礼铺在前院,在昏昏的天色下也显得耀目极了。

  纪颖初掩在廊下,远远瞧着柳文照也在人堆里出题为难庄亦扬。

  她听不清他们的说话声,只是见柳文照说完之后,纪家这边的人群笑声得意,纪臻环着柳文照的肩头大力摇了摇,又拍了拍,大概是很满意他的。

  纪颖初原本黯淡的心情也稍稍明快了一些,她想起柳文照对玉阶,不,是对她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这婚事委屈了你,但婚约是两家长辈所定,如今便不能只论你我心愿。与其日后成了怨偶,不如早些把话说开。”

  “我知道夫人心里另有良婿之选,但我既担了这个名分,往后便不会叫你受半分委屈。仕途上,我有打算,不敢说封侯拜相,总会一步步会配得起这门亲事,也会配得起你。”

  纪颖初在暗处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也看见了柳文照面上的表情,没有海誓山盟的热烈,却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坦荡。

  “至于太风花雪月的事,我怕是做不来,也不愿拿虚言哄你。往后成了婚,你只管把日子过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我一定敬你,重你,所言句句肺腑,若有半字虚妄,便叫我此生仕途……

  他的毒誓没有发完,因为邹氏迫不及待地走了出来。

  后面的事,纪颖初不是很想回忆。

  其实那当下,她就有些后悔了,后悔叫玉阶替了自己。

  鼓乐喧天,催妆乐响天动地,惊得纪颖初回了回神,忙也快步折回琼瑰阁里去。

  新娘出门的吉时已到了,门外的催妆诗也作了一首又一首。

  纪颖初匆匆走在廊上,被两位女史拦在一旁,她抬眼看去,就见纪永年举着一柄金红的扇子,伴随着一阵清脆的环佩声缓步走了过来。

  她身上穿的那件青质连裳钿钗礼衣深得近乎墨色,在长廊的彩灯照耀下泛出幽幽的光泽,袖口镶着一指宽的朱红锦缘,走动时青红交叠,如暮色中燃动的霞。

  纪颖初愣愣地看着纪永年从她眼前走过,看见她高髻上密密匝匝的金翠珠玉,看着她额间那一点金箔镂刻的牡丹花钿,看着她柔腻的鼻和小巧红润的唇。

  她髻后还拖下一丈长的绢纱披帛,轻软如云,由冬喜和秋盈两人小心翼翼托着。

  富贵如此浓郁,纪永年却沉静似夜。

  纪颖初情不自禁地追着她一路行到外院,只听鼓乐转了琵琶,急弦转缓,但门外的迎亲队伍却愈发躁动,只等纪永年甫一露面,却又静得像是屏息。

  纪颖初望着纪永年一步步走出家门,一步步登上那辆璀璨的宝车。

  庄亦扬今日一身朱紫衣,看起来极为贵气冷冽,叫人不敢直视。自纪永年出现之后,他的目光嵌在她身上,没有离开过一刻。

  宝车驶离,开路和最末的百枝灯照得道路一片明亮,就好像纪永年这一生的写照。

  这些都是朝廷赐婚才有的仪仗,纪颖初与柳文照的婚事是难有了,她正暗自伤怀,就听得一阵轻轻的啜泣声响起,纪颖初转眸看去,就见是卢雅竹在哭泣。

  众人都在安慰她,纪静瑶和梁正秀也快步走了过来。

  纪颖初就见梁正秀手腕处一闪,露出一只镂空錾刻的金镯,碎宝无数,还镶了一颗硕大的翡翠,一看就是宫造之物,就像纪永年今日通身穿戴的那些。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首饰?’

  纪颖初疑心是否是自己刚才出来那一会子,纪永年把朝廷赐礼送了一圈?但这又不是寻常首饰,不可能这样送。

  纪颖初走上前,悄悄在韦道平、林惠音乃至小二娘腕上、项上看了一圈,都没有这种明显超出的首饰,只有梁正秀得了。

  纪颖初有些疑惑不解,心头又莫名惶然。

  她转头朝门外看去,早就不见迎亲的仪仗,但又隐隐还有喜乐飘散在这夜空中。

  喜乐跟着仪仗远去了,纪永年端端坐在车中,举扇举得手都酸僵了,她搁下扇子微微扬起脸,好把眼泪憋回去,只不过头又不能仰得太高,她的发髻太重,脖子酸。

  外头的喜乐真热闹,纪永年却觉得很孤寂。

  马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纪永年连忙又把扇子举起来了。

  外头的夜色璀璨得像是一块缀满了宝石的玄色绸缎,但夜幕之下,不是纪府,而是庄府。

  纪永年深吸了一口气,合眼不过是缓了几息,就见庄亦扬越过喜娘走到了车前,朝她伸出手。

  ‘急什么?’纪永年不快地想着,透过扇子的绢面看见了今夜的庄亦扬。

  他的面容隐在烛光与阴影的交界里,像一把刚刚淬过火的刀,锋芒内敛而骨节分明。

  非常英俊,非常。

  好像是溅到了鞭炮的碎末,纪永年面上各处都烫了烫。

  今夜朗月照长空,庄府门里门外都是各色花灯,庄亦扬把一切一切都深深烙在眼里,藏在心里,可眼前的人藏在华贵而深纵的马车里,用精美的团扇遮着脸,满身的金线在晦暗处明明灭灭,像是浮在水泽边的萤。

  她的婚服散满了车厢,离庄亦扬最近的是一捧深青近乎黑黛的绫罗,层层叠叠像夜晚的海浪,涌着她来,又要带着她走。

  他忍不住伸手抓住她的裙裾,真是凉滑,像那夜落入水旋中的她一样。

  抓得住,抓不住,都在老天爷一念之间。

  嫁给他,不嫁他,不过是一个轻佻的闪念。

  “永年,吉时到了。”

  庄亦扬的声音沉沉的,因为如果不压着的话,会被旁人听出不安的颤音。

  纪永年稍稍动了动,庄亦扬看见她的花冠在轻轻颤,犹如无数闪鳞的鱼儿划破墨绿的池水,然后归于平静。

  她不肯,不想,不愿嫁他。

  无人知道庄亦扬此刻心里是怎样的慌乱,虽然他知道,纪永年不可能在此刻做出断婚的事,但她的退却和迟疑叫他抑不住的难受。

  庄亦扬有好多话想跟纪永年说,想说不要怕,他会把所有的情意和财宝都给她,可纪永年本来就出身高贵,是父母唯一掌珠啊。

  那么,庄亦扬想把自己剖开来给她看,证明他对她的喜欢已经密布全身。

  可这又怎样?这难道很了不起吗?庄亦扬不过是许多个喜欢纪永年的人里头,最走运的一个。

  庄亦扬能闻到她的味道,各种名贵的熏衣香笼罩之下,还有她乌柔长发上的丝丝花香,有她唇上甜甜胭脂香,还有她细嫩肌肤烘出来的一种,一种分外柔软香气,反反复复缠绕碾压折磨着他。

  “永年。”庄亦扬朝晦暗而馨香的车厢伸出手,心想着‘出来吧阿年,你已经逃不掉了’,嘴上却又虚伪冷静地提醒她,“小心足下。”

  别吓到她。

  终于,车厢里停滞的香云晃散开来。

  庄亦扬听见金玉振碰出一种很润的脆声,裙裾沙沙作响。

  他看见云鬓高髻上的珍珠步摇晃出一道弯弯的月弧,看见被一截九曲金钏箍着的雪白腕子,看见扇后朦胧又娇艳的面孔。

  纪永年垂着眼,并不看他。

  庄亦扬不能再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入怀中,旋飞而下。

  繁复而端庄的婚服扬起一片秾丽的流光,鬓后长长的银纱飞扬开去,纪永年被庄亦扬高高抱着,身子一时不持,飘飘摇摇彷佛要登仙而去。

  周遭一静,随即起哄声顿响,庄亦扬非但不松手,臂弯还愈发收紧。

  “放我下来。”纪永年呵止急叫,声音却是轻轻的,恐叫别人听见了,她俯下身,月光一样的银纱也罩了过来,“你,你不赶吉时了?”

  四周声色喧闹,有人在笑,有人在闹。

  可是纪永年无暇顾及他人,因为庄亦扬目光烫得能烧穿了扇面,逼得她垂下眼,却又看见了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今夜,新婚之夜。

  庄亦扬不肯放下她,抱着她快步往府中去,人群自觉分作两列,张张模糊的笑脸飞速后退,一切一切都显得那么迷离虚幻。

  可偏偏,庄亦扬又太真实了。

  纪永年感受到掌心中有一团搏动,才发觉是自己太过紧张,手按在庄亦扬的左胸上,已经将他的婚服抓得发皱。

  光看庄亦扬此刻的表情根本不会想到他的心跳得这样厉害,简直是抱着她在狂奔逃命才会有这样激烈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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