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煦。”齐月章端着那盏清水走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副清雅君子的模样,“漱一漱口吧。”
孟扶煦接过清水喝了两口,就见齐月章才坐下又站起身,轻道:“我去唤雪静。”
他走了出去,不一会儿雪静就进来。
“娘子,你们今夜分房睡吗?我刚才见侍中吩咐人去侧间铺被褥了。”雪静一边服侍孟扶煦卸妆换衣,一边问。
“是吧。”孟扶煦不意外齐月章会有此安排。
齐府的下人很少也很干净,齐月章可以直接叫人去铺床而不担心消息外漏,就可见他对自家的掌控。
雪静在澄心殿待了这段时日,也隐约觉得不论是澄心殿内外还是东宫上下属官,都可说是齐月章的人。
‘所以才娶了我这个没根基的人吗?好叫李昉安心?’孟扶煦看着镜中自己又变回素净模样,心绪翩翩。
雪静歪头看着她,想了想,又拿起纤笔蘸胭脂,在孟扶煦眉心点了一竖米粒大小的朱砂痕,反而带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姿媚。
“这又是在做什么?”孟扶煦由着她动作,只是轻笑了一声,随即就见齐月章去而复返,正立在内门边瞧着屋内景象。
他身上还穿着浓艳的婚服,只是散了精致的发冠,不过用绸带松松一挽,左额的银面根本就像一抹太过耀目的月光,照得他像个过分绮丽又慵懒散漫的艳鬼。
雪静悄悄地溜了出去,孟扶煦垂下了眼。
“我今夜就在侧间安置,你若有事,可以唤我。”齐月章看着孟扶煦,连眼都舍不得眨一下,“不过我眼下要出去片刻。”
美人骨,观音面,不外乎是。
齐月章觉得亵渎,又暗暗欢喜。
“今夜,你还去哪里?”孟扶煦正用梳子梳着她的青丝,并未抬眸看他,只在心中暗道,‘何必多问这一句。’
今夜,齐月章只听她说了这两个字,心头遐念四起。
‘真是龌龊。’他不由在心中暗骂自己,甚至有些羞于吐出接下来的两个字,觉得甚是不敬重。
“祠堂。”
竟然是祠堂。
孟扶煦再怎么心中有气,还是动作一顿,搁下梳子道:“怎么不早说?我连婚服都换下了。”
她的婚服是礼部备下的,而身上的衣袍则是纪永年准备的。
月白缎面上开满了银白的寒兰,大约是觉得缺乏喜色,腰间密密坠了一圈珊瑚珠子。
“不必,我自己去就行了。”她想去,齐月章就已经很高兴了。
但孟扶煦已经站了起来,两人对视,齐月章忙往里屋进,很快就拿来一件旧檀色的披风。
“披上这个就好。”齐月章仔仔细细替孟扶煦披上披风,轻笑着说:“走吧。”
孟扶煦垂眸,旧檀色衬着一双修长洁净的手,是她喜欢的色调和花样。
二月的夜晚似冬,但是一个宁静温和的冬。
孟扶煦与齐月章走过几处安睡的院子,走过恬淡的回廊,走过清幽的园子,夜色没有给这处宅院增添丝毫的阴森,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平静。
“这里很像卢府。”孟扶煦有些情不自禁地说。
当然,是更寂寞一种况味。
齐月章垂眸看她,孟扶煦就见他的眼睛和唇都弯了起来。
祠堂的门被推开时,檐下宿着的鸟儿飞走了,孟扶煦转眸看去,再收回目光时,就见牌位堆叠如山。
孟扶煦一愣,紧跟着齐月章走了进去。
长明灯终日照耀着,此间可以说是辉煌,没有半点阴森。
孟扶煦接过齐月章递给她的三柱香,看着青烟腾升不散,两人双双在蒲团上跪下。
孟扶煦本以为齐月章会说一番很雍容周到的礼仪篇章,但却只听他说:“父亲、母亲,哥哥、阿姐,我今日成婚。”
他顿了顿,眼睫轻轻颤,似是偷偷觑了她一眼。
孟扶煦想他心中原本该是有腹稿的,但可能因为她跟着来了,不好说了。
“夫人孟氏,名为扶煦。扶者,承之载之,自强而立;煦者,天施恩光,化育群生。她能诗善文,明达通透,望你们护持她,庇佑她。”
孟扶煦没想到他居然要求齐家的列祖列宗来保佑她,而且还把她夸得这样完美无缺。
‘惯会迷惑人心的。’
孟扶煦纵然心里这样想,但还是久违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道:“齐月章。”
她到底不能在齐家一群祖宗跟前呵斥齐月章,所以声音也很小。
不过齐月章还是听见了,俯身凑了过来,将手递给了她。
孟扶煦搭着他的手,发觉他掌心很烫。
“是不是有些发闷?”齐月章扶着她站起身,笑道:“福伯一连在这祝祷了好几日,焚烧不断,有些香烟残留,咱们出去吧。”
“我不闷。”孟扶煦瞧着他脸颊泛着粉,眼神微微有些松散。
祠堂外晚风微微,空气清凉。
孟扶煦听见齐月章呼吸深沉,脚步也仓促了几分,不知是不是想起旧事,心绪跌宕,不复方才的行来时的平静了。
孟扶煦看见一处微微泛着光芒的院落,怪道:“那院子怎么亮着灯?”
回答她的先是一阵有些难耐的喘息,很好听。
孟扶煦缓缓转眸看齐月章,就见他抬起手背抵在额头,纤长洁白的手指在月光下如玉雕一般美而皎皎。
她为自己方才心里那点绮念而无奈,‘齐月章怎么喘出这样的声音,未免也太……
太什么?博学如她,竟一时间找不到形容。
他像是有些头疼,但看向孟扶煦的目光依旧温柔,只是说话时声音混杂了许多断断续续的气息,彷佛是他周身的空气太稀薄。
“那,那是我的小院子,所以有留灯。”
‘怪不得没有看见我的画案,原来还有一间私藏的院子。’孟扶煦心下了然,故意道:“我想去看看。”
“现在?”齐月章真觉自己此刻有些不对劲,不单是身子愈发烫热,而且站在这朗朗月色下,竟然对孟扶煦起了满腹的淫念,“还,还是改日吧。”
他急于想要独处纾解,且小院里还有许多东西没有收拾起来,更不好叫孟扶煦看见。
“左右无事,就去看看吧。”可孟扶煦却莫名执着,齐月章见她朝自己的院子走去,一时情急抓住了她的手。
细细的腕骨,薄薄的皮肉,他的拇指正抿在她腕骨上凸起的那一点上,润如一粒可以把玩的玉扣,无名指的指腹搭在她的脉搏上,渺小的触点在跳动。她的肌肤洁净到了微微发涩的地步,而他的掌心又全是汗,叫他忍不住用力去握,指腹抿按下去。
突突,突突的跳,她的脉搏,是自她心房中涌出来的血,一浪又一浪浇在他身上。
齐月章几乎要,几乎要……
“你的手怎么这么烫?”孟扶煦有些惊讶,就见齐月章骤然松开了手,神情慌乱且有种躲藏的羞惭,“对,对不住。”
“你,是不舒服吗?”孟扶煦问。
眼见齐月章只是摇头,孟扶煦收起那点微末的关切,继续往那处光芒朦胧的小院走去。
“扶煦。”齐月章自身后唤她,声音又轻又近,像是响在她耳边的幻觉。
孟扶煦脚步未停,只是侧眸瞧了齐月章一眼。
几步就能赶上来的距离,他那两条长腿却挪动艰难,似乎每动一步都是折磨。
孟扶煦心里奇怪,不知道他是不是崴着了,或许该是去扶一下他的,但那小院近在眼前,她没忍住诱惑,轻轻先推开了院门,走了进去。
廊下只有一盏守夜灯,照得门扉静静,等人到访。
孟扶煦走到屋前,听见脚步声转首看去,就见齐月章在月色下踉踉跄跄,像个颓然的醉徒,猝然接触她困惑的目光时,他直起了身子,步伐一如往常那般优雅,只是少了几分沉静。
“这屋里到底有什么,叫你慌得路都不会走了。”孟扶煦揭穿他的同时还审视着他。
齐月章无比庆幸此刻月光淡化了他面上的浮红,黑暗遮掩了他眼底的情欲,但在她推开门的一刹那,他忍不住惊叫道:“别,阿煦。”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不复平日的清澈温柔,而是一种分外色气的酥哑。
自耳朵撩起一阵细微的麻意,荡向孟扶煦全身,她蓦地攥住了袖中的不自觉发颤的手。
战栗过后,孟扶煦心头生出对齐月章的不满和恼怒来,她目光巡了一圈,有些刻薄地说:“你还真是,齐家的娇娇儿。”
这话并非出自她口,而是从前齐皇后的戏言,孟扶煦那时年幼,不过这么一过耳,居然就记到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