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大事不能儿戏这句话,孟扶煦从前一直不以为意,因为她觉得大多数人的婚姻根本就是儿戏,甚至是闹剧,是悲剧。
就比如卢雅桐和孟朔华,就比如她和卢高轩曾经的婚约,她当然也想象过跟卢高轩成婚后的生活,大概会比自己的父母好一些。
她会生活在祖母身边,会侍奉她终老,会有自己的孩子,会把孩子养大,然后老去,死去。
所以当婚约被迫作废的时候,孟扶煦只是感到一点困扰,然后痛快地走上另外一条路。
卢高轩在她的设想里就像个单薄的影子,孟扶煦甚至都没怎么想过孩子要怎么孕育,因为在她看来,与未来的夫君行周公之礼,应该是很从容自然的,人人如此,本就如此,某些人会肆意取乐,纵情声色,把欲望溅得到处都是,但孟扶煦绝对不会如此。
是吗?
清明,渺小如汪洋上的一根树枝。
齐月章的每一声喘息都像一个浪头,把孟扶煦的理智浸湿泡烂,拖入深渊。
她不明白为什么齐月章会喘得这样好听,他难道学过这件事吗?他是无师自通,还是有过许多这方面的阅历?
孟扶煦心里忽然生出不满来,来处不明且很汹涌。
她甚至莫名其妙地拧了齐月章一下,根本不算很重的,却叫他狠狠颤了颤,喘息都急促了。
药力彷佛都被蒸腾了出来,通过他喘息一阵阵一声声被孟扶煦吸入肺腑,游走全身。
孟扶煦看着齐月章,他的目光只在看向她的时候有了焦点。
“扶煦。”声音温柔缱绻,不知能诱骗到多少无知男女,他完全知道他在做什么,也完全知道她在做什么。
孟扶煦竟然也被他骗到了。
“扶煦。”
他还在唤她的名字,彷佛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两个字。
“扶煦。”
“扶煦?真是好名字。”
熟悉又带着一点奇异辽远感触的声音在孟扶煦脑海里荡漾开来,她循声望去,看见一个青春耀目,完美无缺的齐月章站在袅袅香雾之中,周遭人来人往,皆是香客僧众。
“吃糖吗?”齐月章笑着问她。
孟扶煦看着他递过来的一小包三角糖,摇了摇头。
“这世上还有不喜欢吃糖的小女娘呢。”齐月章似乎是刚打完马球,整个人看起来焕发而明朗,“真乖啊。”
“我不小了。”孟扶煦有些不高兴地说。
“如何不小?”齐月章伸手想要摸她脑袋的,但又只是悬在她的发顶,手掌平平移过,比到自己腰上一点点。
孟扶煦顺着他的比划望着他,看着他往自己嘴里抛了一颗糖,又冲她灿烂一笑。
“那齐郎君你的姓名呢?”孟扶煦成日在家中看孟朔华的死脸,今日碰到这个笑得最好看的,莫名就想要晓得他姓名。
但人家没把她这个小孩看在眼里,笑得乐不可支,撑着膝头俯身看她。
“你怎么叫我齐郎君啊,好歹也要叫我一声齐哥哥。”
孟扶煦闻到一点淡淡的糖香,她抿紧了唇,转头看向大殿里的凶目菩萨了。
“生气了?”齐月章凑过来瞧她板着的脸,又是一笑,道:“我叫齐宪。”
“哪个字?”孟扶煦飞快问,又气恼自己为什么沉不住气。
“宪章的宪,就是……
“宪台的宪,你想进御史台吗?”孟扶煦飞快地说,还有卖弄自己晓得宪台就是御史台别名的嫌疑。
齐月章赞许地看着她,点了点头,道:“扶世导民,煦育群生。”
孟扶煦别扭道:“你怎么不猜福气满满,柳絮翩翩?”
“不像你啊。”齐月章直起身,忽然离得她很远,声音也酥哑呢喃,“扶煦。”
孟扶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猝然被这一唤惊醒了。
迷迷蒙蒙间,余波荡荡,孟扶煦蜷了蜷身子,不知想要抑住什么。
她缓缓睁开眼,先看见了被子。
并不是红床喜被,就是很普通很舒服的柔软丝被。
随后她看见自己手,被另外一只修长的手牵着,她觉得不那么舒服,但只是微微动了动,就立刻被紧紧握住了。
孟扶煦抬眸看去,看到齐月章近在咫尺的脸。
一张还残留着浓浓淫靡之色的面孔,泛红的眼皮,肿破的唇肉,只叫孟扶煦都快想不起他之前那副月下远山的模样。
但,当孟扶煦的目光在他的肩颈腰腹流畅淌过,这人的身子就像被月色润泽过的远山。
孟扶煦知道这是假象,她要揭穿他。
于是目光下移去寻证据,但只看到一团皱乱的被角,他只盖了这么点。
因为小床上的被子幅面窄,大半都盖在她的身上。
“扶煦。”他唇瓣轻动,在睡梦中呢喃着。
‘贪欲甚重。’孟扶煦心里做了评价,却一直盯着齐月章看。
明明是一张被毁坏的面孔,像是一件掉进过污水的宝器,因为脏损而叫人觉得可以不必那么珍重,可以随意作弄。
孟扶煦几乎要持不住这种念头,她昨夜步入屏风后的那一瞬,不也是受此种心理的驱使吗?结果却被他拽着,一齐坠落欢愉。
欢愉吗?
孟扶煦有些不愿意承认,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她一动,齐月章的鼻息就促乱起来,显然是要苏醒过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孟扶煦在他睁开双眸的一瞬闭上了眼。
她听见齐月章长长出了一口气,不知是出于愧怍还是喟叹。
孟扶煦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过了很一会,他悄悄松开手,又轻轻团了团她的手。
齐月章似乎坐起了身,孟扶煦本以为他要下床,手背上忽然落下一种密集的轻触,比绒羽硬些,比丝线软些,先是点触,然后擦扫成一片模糊的雾。
是齐月章的发。
好痒。
孟扶煦真讨厌齐月章。
不过很快,奇异柔软的温热质感覆在她的手上,取代了搔刮。
孟扶煦的身体是微风徐徐尚可不荡的泉水,却因这一触,而涟漪迭起。
孟扶煦感到通身的酥麻,忍不住虚虚把眼睛睁开一缝,就看向齐月章俯跪在床上,正在亲吻她的手。
他闭着眼,睫毛直长而垂,琼鼻一管,唇肉因为吻入她肌肤而看不见,却是能清晰感知。
又软又热的。
孟扶煦强耐着,昨夜所有极致的知觉因为他这一吻而有了复苏的颤音,在她要忍不住缩回手之前,齐月章终于停止了各种隐秘的触碰,他动作极轻地坐起身,下了床,孟扶煦听见他穿衣整理的细碎声响和轻轻的脚步声。
孟扶煦睁开眼,掀开一角的帷帐带进了白日的明亮,似乎昭示着那个错乱而极尽的夜已经结束了。
孟扶煦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衣物貌似还规规矩矩的,袍带虽然已经松了,但还没有散开,只是有些秽渍,而诃子、裈裤都穿得妥当,只是有些黏结。
孟扶煦感到一阵无奈与荒唐,伴随着脚步声和水波轻晃的声音传来,她重又闭上了眼。
“就放在这吧。”齐月章的声音响起,“早膳做得清淡些,不要太甜腻,再着人准备浴桶热水,夫人等会要沐浴。”
有一道脚步声在淋漓的水声中离开了,帷帐被撩开,光明刺得孟扶煦眼皮不受控地颤了颤。
这样还不醒的话就太虚假了。
孟扶煦适时地睁开眼了,而齐月章正在床边看着她,并无一点退却。
银面藏遮浮红,唇上凝血也被抿掉了,月白烟灰的宽袍大袖逶迤满床,他看起来又如春水如秋阳,如这世间一切美好澄澈之色了。
她居然以为他会自惭形愧,她真是太天真了。
她早就应该意识到,齐月章是个很麻烦的人。
世态炎凉他早就司空见惯了,疼痛折辱更是与他时时刻刻共存,那一颗心被各种日常政务和诡谲阴谋占满,将他一日日塑成了如今这副淡然模样,纵然有惊雷落下,也是面若平湖。
孟扶煦的手已经酸僵,今日恐怕连一支笔都捏不住了。
而齐月章此刻坦然承受她眼底的嘲弄,只是俯身握住她地腕骨,替她轻轻揉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晨起 纪永年被磨
庄府, 东院。
庄府很大,庄家两兄弟又散漫。
原本杨家是什么模样,现在就是什么模样。
除了把人给清了之外, 许多没住人的院子就是一锁了事。
但东院前些时候把院子里空置的房间都给打开了, 因为知道有新夫人要来, 但也只是打扫了一下, 把一些卸下来的帐子帷幔挑了挑洗了洗又挂上了,陈设摆件基本如旧。
春宜、夏胜、秋盈、冬喜昨个夜里两两一轮班, 歇下的时候也没有细看,等到早上醒来,望着自己这张雕花大床和金线床帐还以为自己睡错房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