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史刚说了多嘴僭越, 怎么还有个只是?”春宜道:“可是做先生做久了,总想着要教别人?”
吴女史低了头道:“小人不敢。”
吴姨娘牵了庄姝站起身来, 颇有些诚惶诚恐的样子。
纪永年专心看着棋盘,头也不抬地说:“姨娘安心坐着就是, 我只是看不惯有人玩忽职守。”
她对吴姨娘妾室的身份其实并没有恶感,就算明知她今日带着孩子前来是为了攀亲戚的, 说到底也是人之常情,纪永年只是不满她非要借吴女史的嘴说出这层关系来,还要当着孩子们的面,吴女史顺嘴一提来凑热闹也罢,刻意抬举吴姨娘也罢, 纪永年总之是看不上了。
吴姨娘惴惴不安地坐下, 就听见屋外有脚步声, 众人抬头望去,就见来人是几位妇人。
为首的妇人瞧着得有四五十岁了,方圆脸, 非常敦实的身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移到门前时一眼明显先扫向吴女史,吴女史整个人都抖了抖,嚅嗫道:“尚,尚……
辛娘子没说话,又看向纪永年恭声道:“许久不见了,还未恭贺小娘子新婚大吉。”
“辛娘子客气了,劳烦您走这一趟。”纪永年立刻摆袖让人将棋盘拿了下去,又给辛娘子递座看茶。
她身后另外两位娘子也跟了进来,一位是埋着头的钟女史,另一位则没见过,见礼时听她自述说姓张。
“这有什么劳烦的,我要不走这一趟,也不知你们两人而今也能为人师表了?”辛娘子端起茶来啜了一口,扬起手中几张大字,瞧了钟女史一眼,见她臊得要把脑袋埋进胸里了,到底没有展开来让众人品评她的字,只是一掌将那些纸张在案上的时候,茶盏都跟着一震,屋里众人无不跟着提了提心,纪永年觉得怀里的庄木不安地挪了挪屁股。
“她的字我看过了,你呢?”辛娘子扬了扬下巴,严厉地看着吴女史,“听说你是教礼仪学问的?礼仪?好,好,或许是年纪大了稳重了,教些皮毛总是无妨,至于这学问,呵,你是这些年来发愤苦读勤耕耘了?有不少心得体悟?都已经到了可以教将军家的小娘子的地步了?未免我误了你,你自己来说说?”
好像所有人被辛娘子一质问,都要把脑袋埋进胸口里,吴女史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缩肩绞手的样子看起来就是个不知所措的小孩。
庄乔惊讶地看向纪永年,怎么也想不到纪永年竟然把这两位女史的先生给请来了!
其实纪永年也没想到辛娘子真认得她们,不说是否是先生,总是教导过的。
两位女史本就不够真材实料,辛娘子最清楚不过,所以她们连一句话都驳不出来。
辛娘子吃着茶等吴女史回话,只是没等到吴女史开口,又等来了两个人——陈氏和范尚仪。
辛娘子起身给陈氏行礼,目光淡淡掠过范尚仪,若不是范尚仪目光有异,真看不出她们认识彼此。
纪永年抱着庄木走向陈氏,陈氏下意识就接过了小女儿,被纪永年牵到身侧落座时满是不解地看着这一屋子人,道:“妹妹,你这是?”
“这一位是我请来的辛娘子,她是秘书省的楷书手,学问和书法都是一等一的好,至于这两位女史,实在有些误人子弟了,就拿钟娘子来说,教小娘子这么久,纸不对,墨不对,砚不对,就连笔都是不合她手大小的。”纪永年眼见范尚仪张口欲言,只是不理她,又拍一拍陈氏的手,蹙眉惋惜道:“那次我不是带阿乔去见姐姐和侍中吗?她们都说阿乔悟性很好,只是不得良师,白白耽误了些日子,可惜了。”
陈氏听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看看庄乔又看看那两位女史,继而看向辛娘子,看向她身边案几被溅了茶渍的一把废纸。
“二夫人这话怎么听着实在是有失偏颇了。”范尚仪是不苟言笑之人,勉强一笑的样子很有几分轻蔑,“做学问讲究勤奋刻苦,也讲究天资,如何能怪到笔墨纸砚上头去呢?”
“庄乔是何人?”纪永年问。
范尚仪知道她的用意,耷拉着眼皮说:“小娘子自是大将军的女儿,可梅花香自苦寒来,没有一番磨砺,何来成就呢?”
“所以你特意挑了她们两个自己都还没学明白的,来给小娘子添些磨难?”辛娘子不由冷嗤一声,愈发动了气道:“可看看钟芳那字,我用地拖都写得比她好。还叫吴笑这丫头来教礼仪?简直贻笑大方,丢我的脸面!你们眼睁睁看着夫人进来,可行礼了!?”
庄乔今时今日才知钟、吴女史两位女史的姓名,就见她们像是被鞭子抽了一般慌忙走到陈氏跟前屈膝行礼,吴女史一个趔趄,甚至是扑跪了下来。
平日里她们对于陈氏的确多有疏忽无礼的地方,所以今日在人前才会忘记。
陈氏膝头抱着庄木,手又被纪永年牵着,下意识慌张地摆手也被纪永年一捏给捏掉了。
“不必,不必。”陈氏只得连声道。
她原本对于先生身份的人本就敬畏,待范尚仪如此,待这位辛娘子更是如此,陈氏甚至都不敢去看她此刻严厉又审视的面孔。
“你何必这样疾言厉色?”范尚仪同陈氏对了一眼,又瞥了纪永年一眼,叹了口气道:“小娘子若有了些长进,我自然会换了更为合适的人选来,既然二夫人有心寻了你来,怎的?你可要亲自教?”
“我的性子自是不适合做先生的。”辛娘子示意张氏。
众人就见她从容地走上前一礼,她生得很普通,只一双眸子沉静。
纪永年无端就觉得她有些熟悉,但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范尚仪抬起一双老眼看向辛娘子,又瞄了纪永年一眼,最后看向庄乔道:“小娘子有叔母爱护,实在有福了。”
“你少阴阳怪气,”辛娘子皱眉看了她一眼,丝毫不掩鄙夷之色,道:“你若真存了好生教养小娘子的心,怎会命她们两个为师?此刻又怎有脸在此影射纪娘子越俎代庖?”
范尚仪对于辛娘子的直白露骨显然有些猝不及防,从前同在宫中时,她可不是这般做派。
范尚仪纳罕地睇了辛娘子一眼,又对纪永年道:“我绝无此意。”
陈氏看看她们几人,总算回过滋味来,忙对纪永年道:“妹妹,我也就盼着阿乔长大有你三分,不,四分,五分,我如今贪了,我想叫她有八九分像你!你肯管她们的事,我再高兴不过了,绝不会胡思乱想什么的!”
陈氏言辞恳切,说着说着还笑了起来,看向纪永年的目光真是满眼的喜欢。
纪永年其实也担心陈氏不满她手伸太长,新婚不久就来管侄女的事,任谁听了不说一句呢?
“陈夫人心思纯然,纪娘子性情醇厚,不得不说是两位将军的福分,也是你们自个的福气。”辛娘子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含笑,只看向钟女史和吴女史时目光又是一凛。
吴女史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嚅嗫道:“尚仪。”
辛娘子早移开了目光,倒是范尚仪下意识看了过来,本要开口替她们两人挽回几分,只见她们望着的人不是自己,口称尚仪的人更不是自己,脸上的表情终于有几分持不住了。
钟、吴两人如此被辛娘子揭了老底,自是没有颜面再留在庄府了,范尚仪却还留下了,但那两个伺候她的小宫婢却是一道被打发回宫去了,陈氏给她拨了两个婆子伺候起居。
范尚仪本是跟着陈氏住在正院里的,原先庄乔的屋子叫她住了,住得还挺舒坦,但庄亦鸿回来后,她就被挪到西边的一间小院去了,离几位妾室的居所反而近一些。
她还没有回宫,也不知是为了寻个更体面的台阶抑或别的什么缘故。
“范尚仪这样都还要留在庄府?我都替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辛娘子只差把她的老脸剥下来踩了。”
三月尽是吃野菜鲜蔬最后的时节了,桌上又是麻油荠菜,又是油煸白蒿,鲫鱼做了一个糖醋口,羊肉自是少不了的,正院炖了一只羊,陈氏就让人给纪永年送来了半只,纪永年只留下一截羊腿,余下的都给院里人加菜了。
这羊肉在正院里先炖了一遭,到了纪永年的小厨房后再炸又烤,已经是箸抖即可脱骨的地步了,纪永年也不免吃得了多了些,就算吃了一盏清茶漱口,嘴里也还有一股鲜嫩滋味。
不得不说庄家的伙食对于纪永年来说虽有些粗糙,但实在大方。
“嫂嫂的性子你也知道了,对那几个女官无有不依的,她们每日还有小灶吃,每月还有银钱可拿,时不时上外头打牙祭去。”
庄亦扬挑起一张两面焦花的薄饼在手,夹起一块有肥有瘦有筋有皮的羊肉填进去,裹起来,一口咬下。“真是松闲富贵,又可拿架子做先生,宫中女官如今又重肃正过了,她们如今回去也难有位置,更别提权柄了,想是这样,范尚仪才不愿意回宫中去?”纪永年眨了眨眼,又道:“可她在薛妃禁足那时就该走了,我瞧着嫂嫂身边也有高娘子、施娘子这些能陪伴说话的,哪里就依恋她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