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着大哥这一回为了颖初,也是生了恨了。”纪永年想着,却听卢雅竹道:“不止是为了颖初呢。纪庆芙之所以帮着颖初去讨二殿下的好,为的是日后好叫二殿下给六郎指一个外放的厚差,最好是帮她把女儿要回来,带了邹氏一起离京,她盘算得倒好,在地方上她只有六郎,六郎只有她,她想着如此,早晚会和从前一般恩爱无疑的。”
“可,六哥在翰林院好好的,又有御前伺候笔墨的体面,为何要去外放?”
纪永年完全想不通,这哪里还是盼着重修旧好的样子?这根本是仇人,恩爱温柔的模样不做了,就这样威逼于他?!而且又是要走李谆的路数,岂不还把卢家往他这条船上引,难怪是寻死也触动不了纪瞻了,难怪是捆捉、关押、和离一气呵成了。
卢雅竹叹道:“纪庆芙只看得见有利于自己的事,她不会做任何稍稍折损自己一些的打算,或许她以为离京就是很大的让步了。
“阿娘,大伯父的位置会不会因这事有什么不妥?”纪永年蹙眉道:“我想李谆之所以这样做,也是想借翁翁和大伯父的势,给自己增添筹码。”
“可你翁翁又怎么看得上这样的手段?他本不愿过多参与议储之事,如今却是叫二殿下拖下水了。陛下近日牙痛病发作得愈发厉害,正是心思烦躁的时候,二殿下又收拢了昌益公主遗下的那么多人事,风头正盛。当初陛下就不愿遂了李谆的意,叫你嫁给他,颖初在他看来同你是一样的,他们二人又是这样上赶着在云华公主的喜宴上露面,岂不是咱们纪家和二殿下联起来给他好看?”
“潜之在御前,”纪永年说了这半句,又低声下来,“他,可替咱们分辩几句。”
“这时候光是口舌已是无用,不要坏了潜之的处境。”卢雅竹摇了摇头,道:“我看你翁翁的意思,可能是要退下来,好稳住你伯父的仕途。”
纪永年一愣,道:“真要如此?”
“要撇清干系,不受桎梏,只能如此。”卢雅竹道:“二殿下的心性太窄太利,你翁翁实在是看不上。”
纪均定这年岁换了寻常官员早已致仕 ,留在高位上既是因为能力也是荣宠。
“那颖初呢?”纪永年沉默良久,又问。
卢雅竹叹了口气,道:“咱们家已经病了一个邹氏,还要再病一个纪庆芙,难道还要病一个纪颖初吗?那么多人眼睁睁看着,她也实在是,一点退路也不给自家留。”
纪永年想纪颖初,就先想起了她说的那番话,不由问:“大嫂嫂可知道了吗?”
“全家只瞒着她一个人了,瞒得住就瞒,离她生产也没几日了。”卢雅竹叹道。
纪永年陪着卢雅竹睡了一小觉,犹犹豫豫,走走停停间到了柴房附近,正看见仆妇进去给纪庆芙送食水。
大概是解开了她嘴里的布条,纪永年立时听到她嘶哑着喉咙在喝骂纪瞻,在骂卢高轩。
不知是她的声音还是风,打得那扇单薄的木门一晃一晃,纪永年往前走了两步,听到纪庆芙在骂她和卢雅竹。
骂她们假惺惺,骂她们面甜心苦,但很快就没了,变作一坨含糊的呛咳呜咽。
仆妇给她灌完了的食水,什么话也没有就关门落锁,转头看见纪永年了,忙着木桶走过来道:“小娘子怎么来这了?”
纪永年看见桶底不过是些粥糜,撬开她的嘴灌进去,留住一条性命就算了。
那么纪颖初呢。
昨夜似乎对她没有什么处置,没打没骂没罚,只是软禁了。
纪永年去看她时,她刚卸了融妆又化了新妆,正对着妆镜挑选花钿。
“那花钿是二殿下送你的吗?”纪永年问。
“是啊。”纪颖初的声音轻轻扬起,似乎很有一种期盼。
“就这点东西?他送我的那匣子粉色彩宝首饰还在琼瑰阁堆着呢,你要么?给你拿来吧?”
纪永年自己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会说出这么刻薄的话,她和纪颖初在镜中对视着,看着她恨恨的目光,纪永年倨傲又鄙夷地抬了抬下巴,终于激得纪颖初拿起一盒胭脂朝她砸了过来。
春宜护着纪永年躲开,胭脂盒翻在她脚边,把她的裙摆溅红了。
“你生气吗?你还看不出他对你的轻慢吗?颖初,就去求求翁翁。”
“我去求翁翁什么?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很快就会有尚仪局、宗正寺、礼部的人来了,你们不肯为我打算,我是凭自己寻到了好出路!你不为我高兴也就算了,居然还在这里惺惺作态,挑拨离间的,姑姑说得一点也不错,你就是这样的人,你见不得我有一丝好。”
纪颖初心底也有许多幽深可怕的闪念,但她不敢去碰,不敢深思,她只知道自己如今在家中无人可爱,也无人爱她,这里乏味恣闭,只想赶紧逃离!
“纪庆芙说的还叫没错?她的下场你还没看到?!”
纪永年看着她执迷不悟的样子简直失望透顶,庭中秋叶渐黄渐落,犹如她弃子一枚。父母长辈都懒为她做计较,纪永年又何必?未免太自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尚书令 “庄大将军
李昉登基后第一年是每日临朝, 次年局势稳妥,便改为三日一朝至今。
庄亦扬每逢常朝必定是按刀立于御座左阶之下,目视群臣, 群臣也瞧他, 基本都是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 但又比他兄长好太多了。
庄纪两家刚结亲的时候, 散朝时百官就留意着他和纪宗珏这对岳婿会不会凑到一块去唠唠家常什么的,不过一次也没有见到过, 庄亦扬走庄亦扬的,纪宗珏走纪宗珏的,即便有时纪宗珏要跟李昉进内殿议事, 庄亦扬和纪宗珏也是各走各的。
所以今日散朝时,眼看着纪宗珏朝庄亦扬走去, 百官还是觉得蛮新鲜的。
但庄亦扬此刻并没有觉察,他只是睨着怒视着自己的丁斯越颇觉好笑。
从边上经过的文官不是加快脚步就是饶了道, 御道边汉白玉的栏杆在日头底下白得耀目,可被庄亦扬一挡, 什么光芒都是暗沉沉的,像是烧糊烂了一团烟气,丁斯越觉得他就是这样一个催折美好之人,此时此刻还一脸还漫不经心道:“我与来尚在汝州便相识,有些往来怎么了?”
“那也不该在当值的时候!”
“那日我是告假, 提前下值了。”
方才在朝会上, 庄亦扬挨了几道弹劾, 其中便有一项是丁斯越提出来的,弹他与内宫侍都尉过密,形迹逾常, 居心叵测。
“你这曲意诡辩之徒!”丁斯越并非空穴来风,他是有内宫耳目告知此事的,“你身为御前飞骑而与内廷的来都尉往来甚密,这难道不算勾连?不该弹劾吗?你真当陛下的宠信是无度的吗!?”
“你替我操心?怎么?怕永年跟着我遭了殃?你这么体贴入微还会跳出来戳东指西的,还在不死心地做你的春秋大梦?”庄亦扬的嘴角动了动,完全不是一个笑,倒像是在嚼一块肉,“谁给你的消息?时辰、地点,倒是都准啊。”
“你休想知道!”丁斯越不会说,而且他也没有那么清楚知道,“你管头管脚还能管我做什么梦?我心里一辈子有永年,你又奈我何?”
日光劈在庄亦扬头顶上,他两只眼被眉骨遮得黑洞洞,看得丁斯越有些胆寒。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庄亦扬俯下身,阴恻恻道:“他一定跟你是一路货色,一定跟你一样,最是□□无耻。”
丁斯越被他这无所顾忌的羞辱气得发颤,就有人在他们身后道:“庄大将军、丁大御史。”
庄大将军寻常指的不是庄亦扬,可丁斯越就见他飞快收起那副轻蔑憎恶的表情,不知怎么个一变,转过去的时候脸上好像敷了粉,又润又恭敬,神情甚至还有几分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榨出来的天真,对着纪宗珏道:“耶耶。”
丁斯越叫庄亦扬气得作呕!
纪宗珏也不是好骗的,他严厉地看着庄亦扬,道:“两位英才在这里做什么?方才朝堂上文戏没有让人看个痛快,下来再打一场武戏?”
庄亦扬和丁斯越自然不敢开口反驳自家岳丈、恩师。
丁斯越就见纪宗珏看着庄亦扬的目光到底还是一点点柔软下来,最终开口道:“今晚同阿年一起回家,吃你伯父的接风酒。”
庄亦扬笑着一礼,恭敬地走了几步后又转过头狠狠剜了丁斯越一眼。
丁斯越的面色愈发红愤,只是在纪宗珏渐渐严厉又渐渐失望的目光中变作苍白。
纪宗珏从他身边擦过,丁斯越僵僵站着,只听一声,“你是要站在这,等着潜之折回来打你吗?”
丁斯越心头欣喜,连忙转身跟上纪宗珏,纪宗珏神色严肃,却等他跟上来之后才又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