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门福喜_西瓜珍宝珠【完结】(139)

  “躲得了他的打,也躲不了我的。”

  足边落叶声‘呲呲’,推着百官往各自的衙门去去。

  朝会前宫人扫净落叶,朝会后又不可避免地落了一些。

  眼下是风也萧瑟,叶也寥落。

  多事之秋,果然又是一个多事之秋。

  澄心殿在秋色中显得格外静谧,就连庭院洒扫的竹帚声都碎而安宁。

  孟扶煦自尚宫局回来,甫一进门就见李诣同齐月章在前殿。

  她行礼道:“见过殿下。”

  李诣也道:“舅母安好。”

  孟扶煦左右瞧了瞧,未见到小蓬,齐月章坐在长案后,一身老气横秋的浓紫被他穿得极雅,纱帽戴得端端正正,帽后两根翅薄得好似蝉翼,随他抬眸看过来的动作及不可见地颤了颤。

  但齐月章的目光却是从容的,神色却是冷静的。

  ‘呵,’孟扶煦也摊着她的脸孔面无表情地想,‘又变成舅舅了呀。’

  齐月章的长案看似杂沓,其实很有秩序,先分已审未审,再按轻重缓急。最靠近他左手边那摞是急件,不多,三两件而已。急件之下,就是常务,门下省所接收的各种文书,若是再分,是按尚书六部的次序来的,吏部、户部、礼、兵、刑、工,审完一摞,签发一摞,不必翻检。

  奏弹另归一小摞,薄薄几页,单独放着。御史台送来的,门下省审署之后也要申覆,但纠劾之事不宜与寻常政务混在一处,批阅时也另作一番计较。

  孟扶煦习惯性朝他右手边走去,那案头堆的都是已审已署的文书,按去向分作两叠。

  一叠少些,是要留门下省存档的,存档的那叠按日序摞着,当日事当日毕,不隔夜。另一叠是要送还尚书省施行的,孟扶煦走到案后时才意识到李诣在此,便把要随意拿文书来看的举动一敛,自然地在蒲团上跪坐下来,取来水盏、墨块为齐月章添水磨墨。

  真是石头开花马长角了。

  孟扶煦姿态妥帖还有几分恭谨,余光瞥见齐月低眉含笑,心头不由薄恼。

  “殿下是从尚书省过来的?”孟扶煦见李诣颔首,想到自己尚未恭贺他,便起身又道:“殿下荣膺尚书令,总领中台,六曹庶务皆归裁决,实乃圣上倚毗、殿下亲贤之故。”

  纪均定致仕后,纪宗琦升调回京为中书令,而尚书令这空缺一位就由李诣来担任,此事是纪均定与齐月章一起议定,同时也对了李昉的心思。

  “尚宫如此贺我,反觉惶惧。我无大才,骤当此任,日夜惕厉,如临深渊。尚书省案牍丛集,钱谷刑名,皆关国计民生。一有差失,上负圣恩,下误黎庶。”李诣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却也只是在齐月章这里才会如此。

  孟扶煦重又坐下,身侧已有凭几一座,软枕一只,她不由看了齐月章一眼,正见他启唇道:“何以妄自菲薄,就算你不知自己深浅,我难道还能不知?”

  一句肯定叫李诣目光都亮了三分,孩童般憨笑了起来。

  “说得正是,殿下不必过谦过惧。都省诸曹自左右丞以下,六部侍郎、郎中,皆朝廷慎简之才,非寻常初擢者可比。其中多有昔年与殿下共事于六部者,殿下之能,彼等知之最详。”孟扶煦所言这些,都是纪宗珏和齐月章给李诣留下的一个个扶手人才,“殿下只需总其纲纪,持其大体,则诸曹自效其能。”

  李诣颔首又笑,起身走到门边张望着,孟扶煦这才晓得小蓬被雪静带出去玩了。

  “小蓬在舅舅这可有妨碍?”

  “他可比你小时候乖巧多了,便是做些淘气的事,也晓得打扫尾痕。”齐月章戏谑道。

  李诣折返回来,无奈笑着。

  孟扶煦问:“可是刘氏想念他了?”

  “重阳才见过呀。”李诣道:“她还有女儿,不过想也是想的,可她又觉得孩子受舅舅教养好,免得在府里太过骄纵溺爱。”

  “这话你可记得,韦氏的孩子如今还小,等大了些也别太过溺爱。”齐月章知道韦家对这个外孙极其宠爱,而且韦侧妃生得娇媚,很得李诣的喜欢。

  但李诣不是薄情之人,刘氏与他是少年夫妻,自有体面恩情。若论独论性情私趣,那还是徐自珍同李诣最为融洽,李诣一月之中有半月都歇在她院里,如此一正妃两侧妃便十分足够。

  李诣又点点头,齐月章的话,他一向是听的,只不过神色仍有踌躇之意。

  孟扶煦正在添水磨墨,腕子忽地被齐月章轻握,他将她的玉镯移到腕骨处,又拢起宽袖,再将她的玉镯推上去好箍住袖袍,免得飘飘荡荡沾了水墨。

  孟扶煦目光沿着他修长的手慢慢攀爬到他的胳膊上,然后是脖颈,下颌,唇瓣开合,“还有何不安的?可是为着那件你与潜之过从甚密的弹章?我瞧着写得散散漫漫,所以就放了过去,陛下看了只批了句,‘难道与二殿下就没有交往了吗’?”

  “潜之近来受弹劾颇多,今早还被丁御史当朝告了一状,不过我看父皇待潜之还是信赖的,毕竟是自小看大的。”

  ‘且还不是儿子’李诣吞下这半句,又叹道:“我心里有些不安,是因为二弟他,昨个给我送来了贺礼。”

  可谓姗姗来迟。

  “我这尚书令,在他看来得的太轻易了吧?”从前李诣在六部观政时因为静默少言,而有不少‘不过守成之器’之类的论断,相比起李谆的名声那可是不如多了,“我能得了,既是舅舅的筹谋,也是因为我与纪先生的师生情意,更是他自己错看了纪家的缘故,在他眼里,我岂不就是渔翁得利!?”

  “此事原本不必这样急,我与纪监不必匆匆推你去坐尚书令,相爷也不必匆匆致仕,”齐月章蹙眉道:“形式如此,都是他操之过急,落了下乘,栓住了纪家一个女儿又如何?这般坏了纪家体面,相爷宁可退了,去山间清居著书。”

  孟扶煦试过墨色浓淡,收好墨条,开口道:“二殿下说是要娶纪氏,但其实根本没有任何一道文书下达,这样的态度不免叫郑尚仪难办,猜度着就算看在纪家的面子上,也不过一个侧妃的位置。可相爷致仕后,今日陛下反而有了示意,让纪氏做二殿下的正妃,让尚仪局同礼部去办。”

  “如此,正如了二弟的意,也平了纪家的气。”李诣怔怔道。

  “是吗?闹到这般,还能平纪家的气吗?二殿下哪里又真肯许一个正妃的位置呢?正妃的位置,我看他倒很想给朱将军的长孙女,只碍于她尚未及笄。”孟扶煦道:“而纪氏虽得了正妃的体面,陛下却对她的母亲、祖母没有任何封赏。至于纪家老夫人,蒙夫、儿恩封已经太多,封无可封了。这婚事是恩赏,却并不是赐婚,反而很有对纪氏的不满。”

  李昉当初给他们赐婚的时候,除了齐月章的母亲已经追封太多之外,温氏、卢雅竹、卢雅桐都是有加恩的,这多是一种惯例,有的话很平常,没有的话就很奇怪了。

  几乎就等于在说,你这女儿养的并不好。

  “散朝后可去看过陛下了?”齐月章问。

  “今日散朝后父王径直去了郭妃宫里看五弟,我没见到。”李诣回了回神,道:“只听说父皇近来牙痛入髓,人也愈发昏沉暴躁,且只靠花椒来麻木齿痛,连舌头都要木了,更不愿意说话,我问了医官,他们说一劳永逸的话就得拔了。父皇倒是愿意拔,可不愿用麻沸散,只怕用得多了,头脑失了清明。若是生拔的话,只怕骤然剧痛,又牵扯了心脑,会更不好。”

  麻沸散的配比和先帝当年所中之毒很像,就是其中两味药有不同,孟扶煦和齐月章都有微妙一默。

  齐月章道:“郭氏诞下了皇子后,陛下更觉自己还在壮年,议储之事愈发不好明目张胆的提,但这尚书令的位置向来与储位相近,前朝便有太子领之的先例,圣上以殿下领此职,廷议既允,圣心复决,这便是再明白不过的意思了。殿下真以为此时此刻咱们还在过家家吗?殿下从前韬光养晦,那是做皇子时的本分,而今日总领百僚,若再一味避让,反倒失了圣上委任之意。至于二殿下种种行径,殿下可以暂不做计较,但不能不防备。”

  李诣郑重地点点头,道:“舅舅,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欲吻 齐月章居然

  李诣走后, 殿室内只剩下了齐月章和孟扶煦,气氛一时微妙。

  不知什么时候起,孟扶煦常朝这日都会回澄心殿用午膳, 同齐月章议一议朝会上的事务, 料理他堆在长案上的奏章。

  孟扶煦都不记得自己是从那日开始有这个习惯的, 怎么就会这么自然, 这么随意呢?

  要不是今日被李诣阻了一下,孟扶煦还都没意识到自己这段时日已经在行宰辅之权了, 完全是齐月章有意分享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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