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宴会上的诗好作得很,你若怕日后再怯场,按着春夏秋冬、风花雪月的意象多默几首备着也行。”
纪颖初垂首听着,忽问:“那小姑姑方才的诗句也是从前默背的?”
“这倒不是。小时候,大姐姐还未嫁那几年,我阿姐也还常来咱们家中,她们二人爱玩飞花令,题眼是我来抽的,一看了题眼,我就将彩球朝空中抛去,在彩球落到地面上时,她们的诗也就得做出来了。做不出来的,要罚没花笺呢!”
纪永年越是说,越是神采飞扬,一双眸子灿如星子。
“后来,我也不自量力地要玩,但实在比不过她们,就将花球扔到树上去,那可就由得我想了!只等我终于想出来了,要喊出来时阿姐却将我的嘴一捂,说花球没掉下来,不许我说。我只好卖可怜,大姐姐一脚踹树,花球一掉,花叶也落,我在花叶雨里旋着身大声把诗念出来,自大的不得了,但还是把我的花笺都输完了。”
后来,纪盛容出嫁,孟扶煦进宫,她们都给纪永年留了许多好东西,也不约而同地把那些漂亮花笺都留给了她。
想来,她们都很怀念那段时光。
“听着真有意思。”纪颖初道:“可我怎么没听二姑姑提过这样的事?”
纪永年那时年岁小,在纪家且轮不到孟扶煦做主请这请那的,纪盛容又因邹氏背后议论朗宁公主而不快,她不去请纪庆芙和纪颖初,纪永年又怎么会想得到?
不过邹氏品性有缺总是她的过错,同纪颖初没有关系,纪永年不想说出实情来让她难堪,便趁着宫婢送彩头来将话也默掉了。
赤金的花簪金光耀目,蕊心还是一粒鸽血红宝,虽然是簪在鬓尾,却也贵重华美。
纪永年再看那个乳糖人,捏了桃腮,勾了杏眼,穿了红衫绿,实在是栩栩如生。
纪永年又不是为了彩头才作诗的,没什么欢喜。
她发觉纪颖初瞄了眼彩头,但随即又转首去看下一个拿到灯球要起身作诗的小娘子了。
这一轮毕,上场就是一些精致的小杂戏了。
“这样的机会还多着呢。”这下,纪永年看出纪颖初心底是想作诗的了。
但她方才怯场不接灯球,岂不是轮到黄萤娘身上了?她和纪瞻都不是会吟诗作对的人。
纪颖初不说话,仍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纪永年就移了那个乳糖人到她眼前,逗道:“瞧,上红下绿同你穿得一样。”
“是水红芽绿,”纪颖初开口时口吻有些僵硬,“并不是上红下绿这般俗气的。”
“是呢,挺好看的,”纪永年见她不喜,拿着乳糖人给了身后的小二娘。
小二娘欢欢喜喜问:“能吃吗?”
“能吃。”纪永年道。
小二娘看了看又舍不得下口,说:“我从脚吃起,脑袋留到最后吃。”
纪永年吃乳糖人也都是从脚吃起,不由笑了起来,摸了摸小二娘的脸蛋。
“倒是小姑姑今日这大红大绿的璎珞项圈甚是华丽。”纪颖初接着纪永年先头的客套称赞回了一句。
纪永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乳白短襦,料子上绣着团团牡丹,花叶延伸,同她脖颈里那条红绿璎珞的项圈坠子交织在一块,下裙是驱邪迎吉的间色红裙。
“很华丽吗?”纪永年捋一捋裙角,她从前的衣饰更繁复。
她倒没想着如何打扮,来参加宫宴总要热闹些吧,这话还是纪颖初先头说的呢。
“卢家祖父的孝已经服完,小姑姑想怎么打扮都好。”
这话像是一钝刀拉在纪永年心头上,疼痛密密沁开。
纪永年一时说不出话来,短促地吞了几口气,忽觉身侧有一绀衣女使跪依过来,对她附耳轻道:“纪小娘子,孟司籍正在鹿苑中等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神鹿 “只怕你日后添油加醋,要空穴来……
纪永年听得女使所言,孟扶煦已在鹿苑中等她,自是惊喜非常。
她听这女使声音也觉熟悉,侧眸一看,果真是孟扶煦的心腹婢女雪静。
真好,她连雪静也护住了。
纪永年故作平静地点了点头,待雪静走了片刻,纪永年便也起身,示意夏胜带上她给孟扶煦制备的衣物,与她同去。
“小姑姑去哪里?”纪颖初问。
“更衣。”纪永年道。
“那我也去。”纪颖初说着就要起身,宴席早已过半,要更衣是自然的,小二娘也道:“我也要。”
“那叫大姐姐带你去东阁,姑姑更衣要更繁琐些,不必等我,免得误了好辰光。”纪永年道。
纪颖初一愣,看向纪永年,纪永年的心早飞了,转身离去。
宫中鹿苑就在菊园边上,里面豢养着十几只梅花鹿,春夏时节会放在内河两岸的草地上散养,每一只都有姓名。
但纪永年没有在秋冬时间见过这些梅花鹿,她只是知道鹿苑在哪,但没有进来过。所以走着走着,就走进了一片全然陌生的暮色花境。
这里开满了菊花,却只是花朵大小若铜钱的野菊,以明黄、洁白、红紫三色为主,繁茂得像是有人侍弄,施肥松土,但又过分蓬勃,缺乏打理,暴露了它们低廉的身价,大概是宫中花匠觉得菊园和鹿苑之间的这片地空着不好看,随手播撒了一把种子。
繁花之外,是孟扶煦立在鹿苑门边张望着,神色殷切,唤声却悄若晚风。
“阿年。”
纪永年就见其一身淡青高腰襦裙,藕荷色窄袖衫,无环佩,无重彩,清绝如月波涤荡。
她抿紧唇朝孟扶煦跑过去,直直飞入怀中。
姊妹二人紧紧抱了一会,纪永年不住问:“阿姐还好吗?”
“好,好。”孟扶煦一句不落地答。
看着晚风拨乱纪永年的发,孟扶煦领她进了鹿苑。
鹿苑中的宫人本就不多,又被李谆提前驱走了,前庭空空,只有月色。
孟扶煦搂住纪永年,在她耳畔又轻又快地说:“祭祀大典过后,圣人开恩将一百三十七名掖庭宫人、官奴婢悉放为良,其中有些是咱们昔日相识,还有些是当年忠于先帝,为杨皇后所夺权的女官、女史。圣人令京召尹求匹配嫁,成婚或是条出路,或也不是。你力所能及,可去探一探,帮一把,让她们处境莫要太艰难。”
纪永年一字一字记下,又问:“那王氏和孟三娘呢?”
“她们哪里如何恕?此次放的都是先帝朝时的罪人。”孟扶煦叹息道:“我如今是尚仪局司籍,起居都在局内偏院里,掖庭在宫苑西偏处,我也不能随意去。今日宴上需人手,调拨了些个掖庭宫婢来理事,我让雪静去问过,只说她们母女在掖庭打理蚕桑。”
“阿姐也不要如何想着她们了,”纪永年道:“你如今就落实是宫籍了吗?”
孟扶煦道:“是,阿年,你莫要替我难过,宫籍也远比贱籍要好。我若不曾进宫,虽不必经历一些波折,却还是要受父亲连累。眼下起码我自己还能选一选,而不是被人一把扯下去,以至于无罪而死、无诉可陈。而今前路是好是坏,我心甘情愿。”
纪永年听她说得决绝,不由心头震颤,喃喃道:“还有我,你还有我。”
孟扶煦满目怜爱,轻道:“是啊,还有你,朗宁公主起先特叫我去了,给了我一封容姐姐的信,她信中也对我宽慰多多。”
孟扶煦跟纪庆芙同岁,自然称纪盛容为姐姐。
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渐渐蔓上水光,道:“我见姨母憔悴了许多啊。”
今日谁人不是盛妆出席?唯有亲近在意之人能看出卢雅竹的折损。
纪永年反而要笑起来,说:“秋冬时节,我陪她好生进补,一定叫她胖个四五斤的。”
这话叫孟扶煦想起纪永年小时候圆润如珠的模样,再看眼前美人,不由轻声道:“娇波流慧,瑰姿玮态,德妃娘娘倒是眼光高。”
“不该说眼光好吗?”纪永年晓得她听了自己作诗,有些娇蛮地扬了扬脸,问:“我做的诗如何?”
“璀璨大气,神魂翩然。我誊抄记档案,定然将其列为第一首。”孟扶煦极尽赞美,说得纪永年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门外夏胜忽然走入,示意有来人。
纪永年被孟扶煦带入怀中一护,就见来人正是雪静。
“娘子,昌益公主说要见您,叫您先去后殿等她。”
此事突然,孟扶煦也没有想到。
玉玺之事是昌益公主为争权而为之,闹得天翻地覆,又用一出白鹿献宝平息了圣上心中不快,又为自己挣得开府设官,留驻私兵的权利,却苦了宫中那些与玉玺一事相关的女官、女使、内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