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门福喜_西瓜珍宝珠【完结】(19)

  一瞬间,纪永年眸中又流露出看白鹿时的那种哀色。

  金尊玉贵的小娘子十之八九都目无下尘,她却是那一二。

  想她生来十数年,大抵都活得有恃无恐,皇家公主还分嫡庶,分受宠与不受宠的,她却是父母唯一挚爱,细细一想,这比之公主还罕有几分。

  “宋典在此事上全是诡辩,理由都说不通。但我想,他可能是为了将王掌珍的功劳也一并据为已有,他后来也的确短暂得到了。”庄亦扬耐着性子开了口,道:“他都算不得什么情郎,不过是那位指给王掌珍的玩物。”

  纪永年目瞪口呆,眼见着庄亦扬迈步离开了鹿苑。

  “小娘子。”夏胜轻道:“咱们回去吧。出来有些久了。”

  纪永年点点头,吩咐道:“寻个机会把那东西送给庄小将军,摆着也挤,反正也是男人戴的。”

  夏胜应了一声,同纪永年一起回了宴上。

  宴席将散,人心已有些浮乱,纪永年瞧见五公主、容妃还有昌益公主已经先行离席,若不是有心之人,根本不会留意纪永年的出入。

  “你上哪去了?更个衣怎么这样久?”邹氏越过卢雅竹对纪永年道。

  纪永年晓得她是故意的,面上不好表露,只侧着身子垂着头微微摆了摆,似是羞赧,叫她莫要高声。

  旁人便揣测她是吃坏了肚子或忽来了月事,如此才耽搁了。

  纪永年一落座,纪颖初又轻声问:“小姑姑,你真去见孟娘子了?”

  纪永年有些神思疲乏,懒得与她说话,只用手指抵了抵唇。

  丝竹悠悠已是残音,德妃娘娘几句陈词过后,便听得尚仪局司赞一声退席。

  众人起身屈膝行礼,目送上首几位贵主先行离去,再在女使的指引之下退席。

  朗宁公主在后殿等纪永年和卢雅竹出来,要再问一问蒲宝的情况。

  邹氏去二房院里时匆匆,根本也没进屏风后看过蒲宝一眼,她也不知是不是吃得顶气了,一脸被人欠了钱没还的样子,看着叫人不快,朗宁公主便叫她们一家子先去前殿暂坐稍待。

  来时都是两辆车马,走时本也可以是两路人,但今日有些迟了,卢雅竹打算在临近的坊中小住一夜,屋舍都已经着人提前打扫出来了。

  邹氏也觉劳累,小二娘更是已经支不住脑袋了,都说要跟着卢雅竹住在近宅,所以只能等着。

  既有如此安排,同朗宁公主多说几句也没什么。

  卢雅竹其实也不知道蒲宝是痛还是酸,但晓得朗宁公主是担心孙子,便说些宽慰的话。

  昭明殿后也种了许多菊花,菊园里珍贵稀少的品种在此处成片成片地生长。

  夜色如幕,水一样的月光沁凉了殿中透出的火光。

  纪永年慢慢走向那丛如新雪覆枝的白丝菊,她心想,‘这是阿姐最喜欢的菊花。’

  恍惚间,她似乎还真听见了孟扶煦的声音,循声走了几步又没了,似乎只是夜风四掠所带来的幻觉。

  风中有轻轻叹息声,纪永年小踱几步,就见院墙上花窗后,侧立着一位男子。

  他长得就像纪永年赏过的那丛洁白丝菊,就算裹在一身浓紫官袍里,也有种极飘逸的气度。

  “纪小娘子?”他的声音也好听,看向纪永年的时候面不动而眸移,这本该是有些傲慢的神态,却因他微微垂着的颈子而显得十分有雅韵。

  听他喊破自己身份,纪永年不禁讶然道:“恕我眼拙难辨,不知我与阁下是何时何处见过?”

  这人的样貌气度实在是好得有些逾越了,纪永年若见过,肯定不会忘记。

  他瞧着约莫三十出头,挣一挣可做纪永年的长辈了,但对于那身官袍来说又太年轻。

  纪永年心里晃过一个名字,太子还未定,国舅却先住进了东宫之侧——齐月章。

  他眸光向花窗隐没处一晃,又看向纪永年,浅浅一笑道:“也许不曾见过,只是我知道你。”

  纪永年看着他的笑容微微发怔,只听卢雅竹在阶上唤道:“阿年,走吧。”

  “诶。”纪永年应了一声,虽不知他此时在此处做什么,但他如此身份,要窥探也不至于要亲自出动,便就没有行礼,免得暴露了他,只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昭明殿中先有阵阵嘈杂,是宫人在打扫清理。

  不久后,殿中渐渐安静下来,一室一室暗淡下来,归于黑寂,只有月色清辉。

  院墙那头,齐月章久久伫立,看着不远处那个倚墙望月的人。

  她身上的披风上绣着大朵大朵紫色的睡莲,被晚风轻吹时,好似满池的睡莲轻轻颤,透白瘦削的美人颅从睡莲池中浮了出来,幽幽望了他一眼。

  齐月章沿着她的目光走去。

  “你一笑,小妹竟都不设防了。”

  月下郎君含章天挺,却是半面仙子半面鬼。

  齐月章的左脸在额角和颧骨各有一块斑驳烧疤,衬得完好的右脸漂亮得近乎妖异。

  “只是不想吓着她。”齐月章微微侧了侧头,低声说:“小妹她,还是记不起吗?”

  “梦里零零碎碎会想起,但她只以为是梦。”孟扶煦蹙了蹙眉道:“白日里若见了死物、伤物,就会容易做这样的梦。”

  她把玩着一个单薄粗粝的银制面具,用面具的边缘在掌心掐出道道凹痕来。

  “这样冰冰凉凉的,戴着不膈应吗?”

  灼烧伤疤又是格外紧绷难受的,但若是不戴,又要招人忌惮诟病,东宫之居,侍中之职,宰辅之权难道还不足够,非得袒露丑处,彰显你齐家苦劳吗!?

  齐月章已经戴习惯了,骤然袒露,心头耻意翻涌不停。

  他伸手想要拿回来,刚要触及孟扶煦手背,就见她轻轻巧巧将面具投到另一只手中去,依旧把玩不休。

  齐月章见孟扶煦面庞净透如冰玉,望之生寒,轻声道:“我以后再不提你父亲的事了。”

  孟扶煦这才看了他一眼,道:“如今清楚我是不忠不孝之人了吧。”

  “你不是。”齐月章注视着她,轻柔道。

  “如此还不是?”孟扶煦口吻自嘲。

  “你是觉得,自家不齐,何以责天家?”齐月章此话一出,孟扶煦目光稍凝,只听他继续道:“这般说来,他的确没资格在朝堂上击笏顿足,慷慨陈词,以博清名。”

  “原来你也想得明白。”孟扶煦语气依旧锐利,半点不容人,“那将死之夜,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了,你明知道我母亲是被父亲折磨得心衰而亡,以至于留下遗言唯愿归附于先茔。小妹陪我一路扶柩而去,在卢家不过住了一年,我父亲就要再娶,所以我才匆匆回京,在路上撞上了那场地动,遇见了你,这是否叫你觉得,是恩师所授之神意,挽救你于旦夕?”

  孟朔华再娶之愿遭卢雅竹断绝后心中含恨,又在卢家强压之下,不甘不愿把掌家权柄交给了孟扶煦,后来他着意拔高妾室、庶出子女的地位,也是为了抗衡亲女。

  “我怎会有如此荒谬念头!我的命若能归功于他,岂不是还能归功给那场杀了千百人的地动!?”

  齐月章眼见孟扶煦眸中自有冰碎光芒,想起那夜他三魂七魄都已经浮在忘川池中,却还是被她声声倾诉给拽了回来。

  那年她不过十三岁,一颗心千疮百孔,回京途中还遭逢地动,与大多仆从失散,行囊也丢了大半,只留了一辆马车和五个心腹仆从。

  饶是这般,她还是护住了小妹、媪母,狠得下心领着一屋老弱杀退了几个流寇,甚至救下了他——一个从刺配流放途中逃出来的罪奴。

  齐月章心里焦急痛悔,咬牙厉声道:“若没有你,我早已死了!”

  繁华落幕,昭明殿中已无人,他们二人所在也不过是个弃置的配殿,假山嶙峋,夜枭咕咕,满地菊花野长无拘。

  齐月章已然克制,只是声色如凿,过分突兀了。

  孟扶煦一把捂住齐月章的口,他却无噤声的自觉,依旧道:“从今往后,孟氏与我而言只有你,再无旁人。”

  齐月章的唇肉在她掌心微微蹭动,奇异地柔软潮热。

  “不必说这样的话。”孟扶煦收回手,蹙眉道:“你没有欠我什么。”

  她救了他,他也护了她。

  齐月章走近一步,声音被夜风搅成丝丝缕缕。

  “昌益公主贪而轻进,虽有权势,却无民望。”

  孟扶煦先别过脸,继而转身道:“言多必失,齐侍中今夜说得实在太多了。”

  齐月章知道自己一开始就说错了话,叫她心防高筑难卸,只好将语气放得愈发柔软。

  “你有所求,都可以跟我说。”

  回答他的只有那一池清幽魅紫的睡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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