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疏于职守,未能早早洞见斗门开泄之险。”庄亦扬觉得自己不能受这一声谢。
纪睿身为礼官,知道今日这宴是公主府官所设,不似宫中女官老练且面面俱到。
“各种情由众多,你也不必揽过在身。”纪宗珏到了眼前,颤手去抚纪永年的脸孔,道:“走走,先带了年儿回去。”
更何况曲水上游蓄水只为一支浮台鼓舞,是昔年圣人和昌益公主的母妃最爱的舞曲,此举也不过就是为了激发圣人的兄妹之情,所以是有意隐瞒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迹里察心 到底还不是
纪永年在床上昏睡了一夜半日, 甫一醒来,就觉卢雅竹的手在她面庞上轻抚。
“娘。”她翘了翘唇角。
“哪里还疼?哪里还难受?”卢雅竹声音发涩。
“都疼。”纪永年浑身酸痛,但万幸, 眼下已是高床软枕, 而非水流急旋, “但是没关系。”
她动一动, 发觉身上好些地方有紧绷的痛感,都是抹了伤药的。
“会不会留疤?”纪永年担忧地说。
“不会。”卢雅竹轻道:“只有大腿上有一处割伤较深, 恐会留一点点疤,不过也看不见,而且用了白玉散之后, 只会像一道红痕。”
纪永年放下心来,背后被一个个软枕堆叠起来, 她如倚在云中,接了秋盈递过来的苦药喝了一口便皱眉, 忍了忍一口气灌下,急急拿了蜜饯来吃。
“春宜、夏胜呢?”纪永年朝帐外瞧了瞧, 只见冬喜正捧着小碗在搅伤药。
“春宜着了风寒,不好近身。夏胜有些昏沉。”
秋盈三言两语说得简单,却瞒不过纪永年。
“夏胜可是摔得狠了?春宜回来未曾服药吗?怎么会叫风邪入体呢?”
秋盈看了卢雅竹一眼,见她点点头,就道:“春宜一路顺着水流去寻您, 结果失散在山间, 眼见水流缓了些, 还下水去寻,幸好被找了回来,但已经受寒太过。夏胜额上肿包未消, 晨起还吐了一次,医官只叫她们好好养着,都会没事的。”
纪永年听得心疼,想要下床去看,被子一掀开,就见双腿上白纱一块一块。
“这要怎么去?眼下血都凝住了,让冬喜给你换了白玉散用上。”卢雅竹红着眼劝道:“你们都好好的。”
“又叫阿娘担心了。”纪永年轻道。
“我倒还好,你耶耶有意隐瞒,只把自己吓得发白。我知道时,你已经被飞骑找回来了。”卢雅竹蹙了一下眉,想起昨夜一路马车行来,纪永年昏得人事不知,如何不是在煎她的心肠呢。
“诶,阿娘,可听说庄家小娘子有什么事吗?”纪永年忽然想庄乔,忙问。
卢雅竹摇了摇头,茫然道:“她该有什么事?”
既如此,她应该也是被救了。
“庄小娘子就在对岸,眼见我受困河滩,竟然一跃过来救过,还想带我飞跃过去,只奈何人小力薄。后来我堕在水中,隐隐觉得她还拼命抱着我不撒手。”纪永年对秋盈招了招手,吩咐道:“取些伤药送去庄府,再开了库房,给她挑些礼物,她应该是喜武厌文的,我记得大姐姐从前留了好些她少时用过的兵器,护膝护肘之类的,你去看看有没有好的。”
“如此,正是该好好谢一番的。”卢雅竹对红鹊道:“你也去挑些小女孩喜欢的东西。”
红鹊和秋盈领了令,下去办事了。
纪永年又倚回软枕堆里,握着卢雅竹的手轻抚安慰。
不多时,韦道平前来探望,她才坐下,又听说纪庆芙和纪颖初也在院外。
卢雅竹吩咐道:“永年屋里刚熬过药,好些都是活血化瘀的伤药,于坐胎不利,你叫纪庆芙不要进来,纪颖初若不介意,随她。”
知女莫若母,韦道平就见纪永年神情一松。
纪永年见韦道平看自己,也就皱了皱鼻子,偷偷从枕头下边歪出一枚小镜子来照了照。
小小的铜镜中小小的脸孔,依旧眉目如画,到底是惊惧伤身,只是少了平日里几分润泽。
纪永年看着自己空空的颈子,又摸了摸,道:“阿娘,我的水晶珠串呢?”
卢雅竹道:“接你回来时就没了,想是掉在水里了。”
韦道平坐在侧边,瞥见纪颖初已经进来了,也听见了纪永年这话,纪颖初双唇微撅,似在忍笑。
“无妨,我叫人再寻摸了好料子给你打一个就是。”卢雅竹轻描淡写地说。
眼见纪永年还是失落,韦道平也道:“我那就有一块上好的水晶料,不必剜成珠子,直凿了一圈下来,再用中间的余料凿个水晶牌,坠些水晶流苏挂上半圈,夏日里戴着再衬了你这皮肤,必定是通透白腻的。我这就叫他们做了来,刚好给你当今年的生辰礼。”
纪永年胸口被韦道平轻轻一戳,痒得缩了缩,笑道:“阿嫂说得这样详细,可见心里早早对那块料子有了打算,我可不夺人所好,阿嫂就照着这样式做了来,我也真想瞧瞧你佩上的样子。诶,颖初来了。”
最后一声招呼明显冷淡些,纪颖初上前来福了一福,坐下对纪永年道:“小姑姑没事吧。”
纪永年摇头道:“没事。”
“你昨个要是留家里同我们拜月就好了,哪里会有这般磨难?”纪颖初拈帕按了按唇角。
“哪里又能未卜先知呢?”纪永年勉强一笑,忽然抬眸看见窗台上有一只长长的船形盆,盆中兰草高低错落,亭亭独立。
“是夏胜那篓里残留下的一株,秋盈侍弄的。”卢雅竹感慨道:“兰草一向矜贵,折腾成那样,竟然成活。”
眼见纪永年看着那株兰草,纪颖初又问:“好端端的,小姑昨日又是怎么会落水的?”
“昨夜宴上有一支鼓舞,是在曲水浮台上跳的,曲水平日里水浅,不足以架起浮台,所以就关了斗门蓄了许多天水。鼓舞之后,众人又在曲水中投放诗文花笺,又开了斗门送诗而去。永年去乞兰之时,那处还只是一浅滩,斗门一开,水势轰然,顷刻之间难以反应。”韦道平说着都觉心惊,隔着被子轻轻攥了攥纪永年细细的脚踝。
纪颖初听得咋舌,她昨日只知纪永年落水,没想到是这样凶险的情况。
而这般的凶险,纪永年竟都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
“听闻是飞骑救了小姑姑?”纪颖初又问。
卢雅竹点了点头,纪宗珏说救纪永年正是先前那个诱骗她进宫,拘了她一夜的庄亦扬。
经此一事,恩怨两消,互不相欠。
庄亦扬职责所在,倒也没有邀功。
纪颖初见卢雅竹态度含糊,便以为是个兵卒救了纪永年,故而闭口不谈,她心底不免一嗤,但到底忌惮上一回被栀子所累的事,总算明白在外人看来,纪家女的名声是绑在一块的,不敢再嘲弄,反而还有些惴惴的。
“赏是要赏的,是否也要敲打一番?省得那些武人乱说话。”纪颖初轻道。
纪永年并不太记得后来的事,脑海中有些零星片段闪过,起伏的银河,喘息的坠星,她抵额揉了揉脑袋,只听卢雅竹和韦道平关切道:“怎么了?可是头疼?”
“有些发昏。”纪永年摇了摇头,对纪颖初道:“既是会下水涉险救人的,品性总是好的,哪里会胡说什么?再者说,哪怕他不是飞骑,只是一路过山民,眼见我落水,他若只是冷眼旁观,甚至不诉之官府、民众来救,那依着律法中见危不救这一条,应告不告,应救不救者是要看轻重论罪的。”
晨起,纪颖初去向邹氏请安,眼见她将满桌粥饼吃个精光,又大笑说纪永年坏事做尽自有天来收,还说纪永年被救时必定是搂搂抱抱,身价跌碎几重楼。
听了这般言论在先,又转来听纪永年这番话,纪颖初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喃喃道:“小姑姑这话叫人半懂不懂的,若他自己不会水,四周又无旁人可呼救,如何判他,也不公平啊。”
纪永年沉吟片刻,道:“大哥哥前些年办过一桩案子,是先帝朝时有一官员上京任职,为躲避风浪,所以令船工解开邻船的缆绳插档停泊,以致船上一母亲抱着幼女失足落水溺亡。京畿县令初审时轻判其缴纳赎金抵罪,但那丧妻失女的邻船船主不肯认,又告到了大理寺复审。案件正落在大哥哥手里,大哥哥认为那船工虽不知邻船有人在,不是故意致使那母女落水溺亡的,但世间诸事有先来后到的说法,那船工虽无杀人恶念,但的确致人死亡,所以改依“斗杀律”判了流刑,而那名指使船工的官员也被夺了官身,处以枷杖刑罚。”
纪颖初听得都入了神,她鲜少了解父亲的公务,竟都不比纪永年知道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