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纪永年还在思索,眨了眨眼又斟酌道:“此案是论迹,若是论心,大哥哥还曾判过一例,就是你舅舅被罗氏女绞伤一案,我无意戳指什么,你若想听一听,咱们也说来议一议。”
韦道平非常想听,眼见卢雅竹不大赞同的样子,更不好催促,只瞥了纪颖初一眼,见她抿唇又轻轻点了点头。
此案发生在德宗皇帝在朝的最后一年,纪永年那时还很小,她本无从得知,是后来纪盛容在家中守孝时,向纪瞻讨要了案卷记档来看,她和孟扶煦议论时,纪永年跟在边上听了许多。
“罗氏女生母离世,守孝三年未满之时,继母有孕产子,父亲嫌她碍眼,就将她匆匆许给了黄家。你舅舅与之相看,被罗氏女一剪子绞伤了虎口,罗氏女当场被拘。原本案子判的是谋杀亲夫,要处死。但后来,那年初任监察御史的齐侍中上了一奏章,说罗氏女尚在孝期,本就不该谈婚论嫁,何来的谋杀亲夫?案子发去大理寺重审,却被罗家有意挪到了大哥哥案头,盼着他会因为你舅舅的缘故而偏袒。”
纪颖初听得瞠目结舌,喃喃道:“耶耶他,他没……
“他没有。”纪永年轻声道:“大哥哥查明罗氏女的确还在孝期,也无要杀你舅舅的意思,是因丧母本就心神不宁,在家中又受了嗟磨冷待,眼见你舅舅近前一步想要递帕,不免惊惶,这才抄起剪子伤了他。所以大哥哥判罗氏女徒刑三月,而罗父则除去官身,徒刑三年,媒合婚事之人是你姨母,因此受了四十杖刑。”
这桩案子在纪瞻办过的所有案子之中渺若一粟,但对纪颖初来是非常特别的,因为这叫她明白了为何父母之间总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纪颖初不禁喃喃自语。
难怪黄萤娘常说纪瞻整日和凶徒、死尸打交道,心肠早就磨得冷硬了,性子也凉薄,骇得纪颖初不敢近前,连纪锦也同纪瞻不甚亲厚,这些时日两父子更是相看两厌,几成仇敌。
但这番话的源头,其实是黄萤娘自己的怨气。
“所以刑官断案还有一条叫做迹里察心,踩着行迹摸本意,既不纵恶,也不冤人。”纪永年说了这许多,接过一盏白水来饮了一口,道:“我昨夜落水,现在都还有些天旋地转的,捡了性命回来已是万幸,什么闲言碎语都不用去管,想想昨夜诸人,论心论迹都很对得起我了,老天实在待我宽厚。”
纪颖初心神恍惚地跟着点了点头,听纪永年说自己不适,韦道平便叫她好好歇着,纪颖初也该跟着走的,只顿了顿又说:“小姑姑,这些案子你都是怎么知道的?”
“自是管大哥哥要的卷宗,”纪永年道:“近年的案子咱们是不能看的,但早些年的,大哥哥都会给我。大哥哥打理的卷宗极漂亮,规整到了赏心悦目的地步。”
眼见纪颖初离去,纪永年收回目光就见卢雅竹在看自己。
“费了精神同她说这许多话,教她这辨人看事的道理,可又值得吗?”卢雅竹有些心疼地扶纪永年躺下,“迹里察心?待她回去将今日的事同黄萤娘一说,你身上还落一个挑拨的罪处,又怎么会来察你的心?到底还不是做了东郭先生!?”
“有这个话头顺嘴一说,”纪永年是为了应纪均定的诺,她支起脑袋吧嗒一口亲在卢雅竹面上,道:“最后一回了,娘别恼我。”
作者有话说:
写文也好几年了,收获了很多一直陪着我的小伙伴。其实我自己感觉有小小进步,但数据已经把我的脸打烂了。这一本原来去年年底就要开的,只是改了很多次,也仍然难脱窠臼吧。很谢谢看到这里的小伙伴。啰啰嗦嗦说这么多影响阅读体验,其实我是想说,离赐婚还有十一章。我明白大家想要看到文案部分的心情,但我也不是刻意要拖沓剧情,许多线要收拢,收成一束就是那个点。再次感谢。
第50章 齐府 “他不称侍
纪永年养伤这段时日, 果然不曾听闻昌益公主启程要去往封地的消息,而且还传出昌益公主早年间因替李昉直言,被罚在太庙跪诵经文一年, 以致落下头疾, 近年来发作得愈发厉害。
朝堂上因此有奏请, 说昌益公主若要千里迢迢去封地, 沿途风霜,怕是玉体受不住, 要求留公主在京养病。
李昉未置可否,只赐了不少贵重补品。
据卢雅竹所言,宴上昌益公主与李昉坐在一处, 举杯频频,喝得两人都有些醉了, 丝竹乐声如幕,倒叫旁人都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七月流火, 夏去秋来。
纪永年辗转得了孟扶煦的信,信中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可纪永年一切都好,只想问她好不好。
孟扶煦大概是不好的,薛氏要上京,五公主很快就要出降,她讨要孟扶煦过去就是不怀好意, 她心情不好, 孟扶煦又焉能好过?
每每想起这一茬来, 纪永年心头郁郁,不免想起许多事,想到齐月章养病多时, 想起她的水晶项圈下落不明,想起他与孟扶煦之间算是有交情,纪永年心头一动,想前去齐府探望。
齐月章这厢似乎病得很重,闭门谢客是他主动为之,但也真是门庭冷落。
纪永年看着齐府门匾似乎是旧物,但原本用的木料就极好,纵然朱漆斑斑,倒也不显得落拓,只叫人觉得门后住着一定住着几世同堂的一大家子。
这个念头叫纪永年觉得有些心酸,她送上礼品又在车里等了等,原以为会等到几句客气的寒暄送客,但没想到那守门的老仆竟让她进去。
齐府似乎是前朝的皇亲旧宅,又因齐氏满门见罪而被封存多年,一开门只觉庭院清寂古朴,处处恬淡雅致,与纪府的端正和某些宅邸的豪奢大为不同,这里让纪永年想到卢府,不免心生好感。
纪永年从正门而入,却是越走越偏,那老仆适时来了一句,“小郎君住在他自己少时的院子里,所以偏些。”
甫一开门,院中微风四起,但淡淡的参味如影随形,像是嵌进这院子的肌理之中了。
‘公主是否有疾还待商榷,齐侍中真是切实病了。’纪永年拧了拧眉头,随着老仆往屋中走去。
齐家只有一个齐月章,没有任何女眷能代替他出来招待纪永年。
这叫纪永年想起不久前秋盈自庄府送了礼回来,不曾见到庄乔,也不曾见到陈夫人,只有一个女史出来接了礼,寒暄了几句。
而眼下,屋中一座八折的琉璃屏风,屏风前是一张铺了软垫的椅,茶几上除了糕点茶水之外,还备了一盘新切的梨子,梨肉都还净白如雪,此外纪永年还闻出屋中有一炉飘散的香,是为了驱散屋中药气。
齐月章的身影在屏风后影影绰绰,纪永年模糊可见他是倚在床上,散着长发的,满屏竹影和他的身影交织在一块。
“近日风闻,叫人忧心。你可有伤着哪里?已经可以出门了吗?”
屋里明明无风,竹影随着他的声音摇晃,也显得他在风中。
纪永年落水的事情是这几日才传出去的,就连徐自珍都是三日之后才晓得,上午刚下了帖子下午就来探望她了。
但也正因为这种刻意的压制,很快就有御史在纪均定的示意下上了一道弹章,弹劾昌益公主逞一己之私,兴无谓之戏,累得沿溪百姓几遭灭顶之灾。
“有劳侍中垂问,一切都好。”想起这些惨事,纪永年不免愈发轻声。
“那怎么恹恹的?”齐月章轻声道:“可是我这屋里苦药气味难闻?”
“不是的,清香淡苦,很好闻,”纪永年忙道:“只是想起曲水下游的百姓因此事失了夏稻收成,又误了冬麦秋播,所以有些恍神了。”
曲水下游的土坝先因几日暴晒而干脆,又因上游突然放水而被暴冲,一连垮塌了数道,更有百姓为了灌溉所建的水渠、堰坝被冲入了淤泥。
朝堂之上也有为此事辩驳的,但万年县的县尉柳文照直上朝堂,称黄渠沿岸十七条支渠被泥沙淤堵了十二条,且正值晚稻灌浆时刻,被泥水冲伏者有八百余亩,其中被沙石彻底覆盖,数年不可复耕者有二百余亩。
“柳文照倒是颇有胆色,若非他桩桩件件在圣人跟前陈明,撼动不得,哪能那样快得协调了水部、司农寺去善后。”
纪永年听齐月章如是说,心想,‘他自然有胆色,他背后是翁翁呀。’
柳文照正是柳氏小侄儿的长孙,与纪颖初是同辈人,柳氏的小侄儿当初身弱无子嗣,又不愿过继,就从孤独园里领了一个聪慧康健的男孩回来,正是柳文照的父亲。
“只可惜还有一条,‘将此事交付大理寺查明原委,厘清罪责,’只怕难落实。”齐月章叹息道。
“是有些难办,兄长这几日正为此事焦头烂额呢,实在是连公主府门都进不去,更别论查她的府官了。”她说罢听得齐月章几声轻咳,忙道:“我今日是来探望侍中的,竟又说起这些事来叫您忧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