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门福喜_西瓜珍宝珠【完结】(71)

  纪永年听得愕然,更被他声音中的寒意和目光中的火气震得有些不知所措。

  “可,可她到底是以身犯险来救我了。”纪永年稍稍柔声了些,道:“怎么还要去计较她那瞬息的心思呢?”

  “事后补救有什么用?只能说明她还薄有人性罢了。若是你,明知他人涉险,只需呼喊一声就可两安,你会不去做?”

  庄亦扬说这话时目光定定看着纪永年,一双黑眸乌沉沉的,看得她有些不知所措,竟避开了对视。

  “薄有人性这话也太重,不论她从前对我有何误解,又或是她那日出于什么心思不早做提醒,她后来可是押了性命来救我的。”纪永年轻轻咬了下唇,抬眸再看向庄亦扬时,被他滞重的目光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此事论迹不论心,我觉得能抵过了,你也不要太苛责她了。”

  “太苛责?人只有一条命!管你是贩夫走卒还是什么皇亲勋贵!你知不知自己的性命只差……

  只差一厘,只差一瞬,就要断送?

  庄亦扬看着纪永年愈发困惑的目光猛然住了口,他对自己的愤怒也感到困惑。

  纪永年见他神色古怪,话说一半,脸色阴寒,语气又咄咄逼人,心里也不痛快,低声嘟囔道:“要你来说教什么。”

  庄亦扬气得冷嘲道:“此子不出在自家,纪小娘子就可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了?我可还记得你当日是如何为了自家子侄之过斥责你兄长的。‘小小年纪戾气横生,暴虐残忍。如此祸秧,再不加以匡正,实乃破家枭獍’!到了我这,怎么就是我太苛责?”

  纪永年被他说到痛处,一时驳斥不出,气得把车帘拉上,却一个不慎大力把车帘整个拽了下来。

  “冬喜,还不走!”她又羞又气。

  “呵。”庄亦扬嗤笑一声,心口就被扔了破布一团,再加上一拳头,像是一只麻雀轻轻扑来,根本无法让他一晃的力道,却叫他的神思踉踉跄跄,混沌如浓雾。

  冬喜驾车驶出去一段路,忽然歪过头往后头看了看,倚着车门道:“小娘子,这是不是你说的那个脸皮身架好看的讨厌鬼?”

  车门被抵开一侧,露出纪永年托腮眯眸,皱似小猫的一张面孔。

  “你的好记性怎么都用这了!?”

  纪永年扒着车窗往后看了看,眼见庄亦扬还站在原地,隔了这么远都能一下对上目光,纪永年下意识一藏,本来还被他的敏锐惊了惊的,只他身后黑马不耐烦地用自己的长脑袋对准他的后脑勺又甩又拱,庄亦扬站稳都难,只能抬手给了马儿一巴掌。

  纪永年没忍住笑出声,冬喜也嘿嘿笑,纪永年瞥了她一眼,冬喜清了清嗓子,摆摆手说:“不好看,丑得很。”

  “丑吗?”

  “丑!”

  纪永年不情愿地道:“倒也不必说瞎话。”

  于是冬喜很快诚实改口,道:“这位的样貌比韦国公和韦将军都要更抓眼呢。”

  她口中的韦国公就是纪臻同母异父的兄长,也就是韦道平的堂哥韦望,至于韦将军,则是韦道平的弟弟韦观。

  他们二人都是武官出身,韦观从前就是龙武军的中郎将,从了李昉后本也想跟庄亦扬所领的飞骑赛一赛拳头的,可惜输得一塌糊涂。

  韦观识时务,早早去了地方历练,前不久刚升调回京中,如今任龙武军副将,主将的名头仍是庄亦扬所领。

  “你倒是敢比较,真不知是谁小时候瞧见韦大哥哥还被吓哭呢。”纪永年道。

  那总是她俩幼时的事了,韦望那时也年少,不知为何晒得黢黑,又生得高壮,移进门时黑熊一般,他见纪永年也要去琼瑰阁寻纪盛容,就将她一把抱起带去,吓得冬喜哇哇大哭,捡了根树枝追在韦望身后边哭边打他。

  韦望被根小小树枝抽得发痒发笑,将冬喜也抱了起来,冬喜大概是秉承着要死一起死的念头,在他肩头揩了把鼻涕就呆着不哭了,惹得纪盛容教训她,若真是碰上拍花子了,哪能这么快放弃抵抗?

  “国公爷如今倒还儒雅些,看着有些像公主了。”冬喜道。

  韦望年轻时生得肖父,朗宁公主嫁韦家其实也是联姻,嫁给纪宗瑾才是她自己的喜欢,可惜也不能长久。

  饶是公主之尊,婚姻大事也不能是自己全盘说了算。

  纪永年抱着只软枕倚在车中,脑海里模模糊糊掠过这一点,好转了些许的心情又黯淡下来。

  她一时没理清心绪,只以为还是同庄亦扬吵嘴的缘故,又嘀嘀咕咕地骂道:“混蛋庄二,凶什么凶?你侄女又不是我侄女!扫把星庄二,每次见他都没好事!乌鸦嘴庄二,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就是,就是!”冬喜并不太清楚状况,隔着车门甚至都不是字字听清了,但也不妨碍她做狗腿子来附和。

  纪永年胡乱说了一气,心里总算舒服些,又回想起庄亦扬的话。

  想起他凶巴巴地说庄乔明知上游斗门在蓄洪却故意不做提醒,眼睁睁看着她下水。

  想起他乌鸦嘴,说人只有一条命!管你是贩夫走卒还是什么皇亲勋贵!

  纪永年当然是有后怕的,这几日做噩梦都是汹涌浪墙朝她扑来的情景,水流旋乱,叫她呛溺无力,还有乱石剐蹭的鲜明痛感。

  但不知道为什么,纪永年总还会梦见一条特别清晰的银河,波光粼粼星芒在喘息起伏,然后掉进她眼里。

  几乎是个美梦了。

  纪永年愣愣出神,连马车是什么时候停的都不知道。

  “小娘子。”冬喜先将纪永年扶下,然后让家仆把小马车赶进偏门里。

  纪家正门口停着一辆十分典雅尊贵的马车,车檐上倒悬着几束金黄的桂花,香气幽幽。

  纪永年正打量,就见纪宗珏和李谆双双从门内走出,他们也都看见了纪永年,李谆微微一笑,只还没来得及打招呼,目光就移向她身后。

  纪永年转而看去,就见一匹黑马高如墙,姿态散漫地朝她移来,继而走到马车边上咬拽下一束桂花来。

  “不能吃。”桂花枝硬,马儿又是粗嚼就咽下的,恐会划伤肠胃,所以不能吃。

  纪永年忙拽住甩在马背上的缰绳,就觉这马儿真是眼熟。

  身边人影斜过,纪永年下意识侧眸看去,却又见眼前光芒柔散,小小粉蓝水晶双兔就悬在她鼻尖上,然后慢慢降落。

  纪永年怔怔看着一只手用这项圈换走了她手里缰绳,她骤然抬眸,正撞进庄亦扬眼眸里,只见他那双横幅极长的冷厉眼儿此时被睫羽半垂遮,掩得双眸如夜,好似有一簇微焰,不摇不晃。

  星芒堕进眼中的记忆在脑海中重现,纪永年紧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就见庄亦扬的目光在她面上寸寸游弋着,随即错开。

  庄亦扬将手中的缰绳一扬,粗粝的皮料勾过他抬起的下颌,又在手心落下颇重的一荡。

  “它有分寸,只玩不吃。”

  “你!”纪永年当然听出庄亦扬的话外之音,又在说她没分寸,她心头一恼,但恼意在她此刻跌宕起伏的心境中又显得很渺小。

  庄亦扬才昂首,不知怎得又垂下脖颈,又垂下眼眸来看她,总觉得哪里不足够,甚至略略俯身,见她摩挲着手中项圈,手看起来真小,连指甲盖都是莹润的薄粉。

  他听她轻轻问:“这项圈怎么在你这?”

  声音不知为何这般柔嫩如芽。

  庄亦扬觉得自己不对劲,心跳得不对劲,体温也不对劲,他飞快巡了一圈周遭,只觉察到身后李谆和纪宗珏临近的脚步声,一个有些匆匆,一个倒是自如。

  庄亦扬不知怎的笑了笑,挑眉道:“我摘下来的。”

  “你,”纪永年顿时圆睁了一双眼,双颊浮红,“你摘它做什么?”

  她又被这人气到了,但眼见李谆和纪宗珏到了近旁,只把许多话都吞了下去。

  “殿下,纪监。”庄亦扬没有过多交代,行礼过后随即就是一句,“告辞。”

  纪宗珏一点头,李谆欲言又止,但庄亦扬已经翻身上马,就笑对纪永年道:“小娘子怎么是同二郎一起回来的?”

  “恰好在门口遇上罢了,”纪宗珏道:“庄小将军来还这项圈的?那日是他救了你,想是落在他手里了。”

  ‘真是凶巴巴的讨厌鬼乌鸦嘴救了我,真是他。’

  纪永年从李谆和纪宗珏二人站位的空隙中望出去,正见马背上的庄亦扬转首看了过来,目光像一波幽昧的潮涌又像一团缭绕的迷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数月不见 “这不是你

  “永年?”

  “永年?”

  纪宗珏和李谆的两声呼唤才叫纪永年回了神, 就见纪宗珏正用眼角瞄李谆,想是对他喊的这般亲昵而有所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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