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就又遣了李谆去门下省交代示下。
李谆虽不喜黄侍郎是昌益公主所荐之人,但因齐月章乃是呕血的病症,就算勉强养住了,也是短寿之相,李谆不得不多做一种打算。
于是又在门下省待了半个时辰,将要走时黄侍郎还依依不舍,一连送他出到外门去,李谆只得说:“齐侍中在病中,门下省诸事就请多费心,尽快拿出个定议来。”
黄侍郎喜不自胜,连连称是。
李谆这才得去凝霞殿寻纪永年,却不料凝霞殿闭门落锁,这半日功夫,德妃竟被褫夺尊号,禁足宫中。
李谆撅住几人问过才知德妃居然对纪永年做出此等事,匆匆往延英殿去时,迎面撞见传旨的内侍,他手捧圣旨,身后是林尚宫、郑尚仪和陈尚功三人。
李谆问其所宣何事,内侍只说是去容妃宫里宣旨的,旁的暂不能透露。
“殿下若有疑,不妨前去面见陛下?”内侍和三位女官一齐行礼离去,李谆看着她们的背影,已经猜到旨意内容。
他心乱如麻,本该立刻去延英殿求情求恕,可又忽然呵问:“纪氏是何时离去的!?”
女官们身形微顿,没有回答,只内侍侧出一步,道:“不足一刻钟,自南路离去。”
李谆竟是不顾体面的狂奔而去,看得几人都很惊讶。
连李谆自己都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他与纪永年几次相处都是强求来的,他之爱慕也不过是因纪永年是最优而非唯一,他脑中想叫自己停下脚步,保有尊贵体面,心却不肯。
远远的,他一眼就看见了丹凤门边的庄亦扬,然后才是纪永年。
李谆心头焚火顿时燃涨,只生生压下,待庄亦扬觉察异动将侧目之时,他停了下来,一步步缓缓走去。
庄亦扬很快转了过来,而纪永年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后顺着他的目光才望了过来。
两人并肩而立,男俊逸女娇美,李谆一腔挽回谢罪的话都说不出口,他几乎连自己面上的皮肉都难以完全控制。
“你,怎么在这里?”他缓缓走来,问庄亦扬。
“臣奉陛下的命送纪小娘子出宫。”庄亦扬见李谆神色不对,下意识稍稍展臂掩住了纪永年。
此举不大明显,庄亦扬自己都未觉察,却叫李谆双眸突突一瞬,他每每离得纪永年近一些,衣袍相触,她总会不动声色地退开些许,但此刻对于庄亦扬的靠近,居然浑然不觉。
李谆深吸了一口气,道:“那你可回去复命了。”
“纪博士还未至,纪小娘子还未出宫门,恕臣还不能离去。”庄亦扬是在陈述,也是在驳李谆。
李谆看了庄亦扬一眼,还是当着他的面对纪永年道:“今日的事,是我母妃不对。我想跟你当面说清楚。”
他言辞恳切,但纪永年不为所动,道:“殿下不必如此。今日之事,陛下已有处置,臣女心中已无不平。”
李谆痛声道:“你这般还是气话,我倒宁愿你骂我,今日之事我也是被蒙在鼓里的,若我知情,绝不会叫她做这样的事!”
“薛妃是薛妃,殿下是殿下,这我知道。”纪永年一路走来,心绪渐渐平静,只道:“其实我对殿下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是一样的,是敬,是远。今日如是,从前亦如是。”
原来这场令李谆如此失态的变故,在纪永年看来只是一场已经消弭的风波。
宫门还没出去,她就已经放下了。
李谆盯着纪永年看了片刻,忽道:“从凝霞殿到延英殿,你是怎么过来的?”
“殿下,我对宫中并不陌生,薛氏使人想要扣下我在先,我只能逃,经过永巷去光顺门,然后遇见了正在巡视周遭的庄小将军,陈明之后,是他带我去的延英殿求见陛下。”纪永年打了腹稿,应对流畅。
“经永巷去光顺门,那就离得尚宫、尚仪两局很近,你素来信重各位女官,纵然今时不同往日,但相比起设卡的光顺门,你应该会去找林尚宫、郑尚仪求援才是,除非你是未卜先知,”李谆的目光有隐隐怨色,“就知道他会在那?”
纪永年没想到李谆竟把自己的心思押得这样准,一时语滞,只听庄亦扬不紧不慢开口道:“殿下倒比陛下多思,光顺门本就离得延英殿不远,臣巡视周遭,乃分内差事,不过巧合而已。”
纪永年本以为庄亦扬和李谆的关系密切,如果说庄亦鸿是李昉那把冲锋的长枪,那么庄亦扬就该是李谆的,又或者说,太子的。
这种念头自是太想当然和幼稚了,但庄亦扬和李谆年岁相近,又是自幼相识,真可说是顺理成章,所以纪永年很意外庄亦扬开口就戳了李谆一句。
“巧合?”李谆含笑讥刺。
庄亦扬道:“不是巧合是什么?”
李谆看着两人擦碰着的手臂,衣袂相接,环佩相闻,不需言语更胜千言万语。
“我不想揣测太过,但到底是心意相通,怀有默契,还是这内宫里有有什么私相授受之举?”
庄亦扬皱眉道:“你这口舌……
“我与庄将军之间并无殿下所指的心意相通!他不过尽护送之责罢了!”
纪永年今日得了庄亦扬相帮已是难得,哪里还能连累他!
此事若细查下去,万一正查到他与来尚身上,外将军、内都尉交情匪浅,还能隔墙传递东西,说得浅些,不过是些香药,可若往重了说,就是勾结。
庄亦扬的话被纪永年急声打断,续不起来了。
他眼看着李谆点了点头,赞同甚至还薄有歉意地道:“方才是我一时急躁失言了,庄小将军自是尽忠职守的。”
“小妹!”纪睿怀抱官帽匆匆奔来,见了还有庄亦扬、李谆在场又停下来,先将官帽戴上,这才缓步走了过来。
他已大概知道经过,对李谆行礼时神色反而冷淡些。
“多谢庄将军相送。”纪睿将纪永年拉至身后,“天色不早,臣先带小妹回家。”
纪永年从纪睿肩头望出去,与庄亦扬对了一眼。
他此刻还是那张冷面,似乎在人前专用的,但纪永年已经看过他许多不同的表情,戏谑居多的,也有认真的,探究的,担忧的,惊讶的,还有,失神的。
不知道为什么,纪永年觉得他此刻的目光就有些没着没落的,虚飘飘像芦花一样挠在她面上,她忽然感到下唇上的伤处已经凝结起皮,有些微微的刺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藕蜜汁 “你娘死无
“六宫事务着容妃王氏主理。然容妃目力有碍, 朕不忍其劳神太过。特命女官随侍容妃左右,辅佐文牍,协理庶务。但六宫事务的决断, 仍由容妃亲裁。”
林尚宫的转述言犹在耳, 孟扶煦稍有些出神, 想六局上下眼下应都有隐隐欢腾之相, 但也绝不宣发。
“父皇赐我封号悯柔,又赐我公主府, 婚后不必与薛家人住一处,同当年的朗宁是一样的。”悯柔公主有些得意地说,但片刻之后也只听孟扶煦淡声道:“恭喜殿下。”
她蹙了蹙眉, 从妆镜前移开目光,对孟扶煦道:“我既能开府, 日后也可以像姑母一样设官,到时候自也有你的份, 我知道你有官瘾,许你个大的, 行了吧?”
悯柔公主的天真是为了包裹残忍,孟扶煦帮她除了德妃钳制,又挣得设府的便利,而她明知孟扶煦想要重回尚仪局,眼下是容妃治下, 又是六局协理, 她只要动动嘴皮, 孟扶煦立马就能回去。
可她就是不,她尝到了孟扶煦给她带来的好处,还要畅想能得到的更多助益。
但她不知道的是, 悯柔这个封号是孟扶煦给她取的。
郑尚仪还起了怀安、顺慈两个封号,虽都是相似的意蕴,但总比‘悯柔’要婉转些,可李昉还是选了这样孱弱得甚至有些卑微的封号,而悯柔本人浑然不觉,甚至沾沾自喜。
‘丽嫔自襁褓中起就唤她小留儿,得了悯柔这封号之后,竟不许她再如此称呼了。她的公主只是私宅,没有府署之名,名头上就定了她这个公主只是摆设,竟半点看不破,还沾沾自喜。’
如此心性悟力,孟扶煦若是辅佐她,只要被气死累死。
她日后能保有富贵尊荣就很好了,若要强握权柄,就算当真得凑巧得了,恐也只是瞬散的浮沫幻想。
“多谢殿下。”孟扶煦依旧平静。
悯柔有些气恼,孟扶煦对万寿的态度,分明是春风和煦,关怀备至。可对她却始终傲慢,真不知该用什么法子,好叫孟扶煦屈服自己,但又忠心不二呢?
她看不透孟扶煦在想什么,孟扶煦却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并不介意做幕佐,但也要值得。
此时此刻,其实孟扶煦在想郑尚仪跟她说的一个消息——齐月章病重,将不久于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