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扶煦的脑子并不十分信,但心里却有几分信。
因为那日齐月章呕血的情景,她是亲见的,那样多的血,他腹中得有多么大的一个伤口?
而且来尚求了旨意,出宫去齐家老宅已有两日了,听闻李昉也私下去了一趟,足足待了半日才出来。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指缝,黏热的幻觉残留着,彷佛还有丝丝鲜血口涎挂在指间垂滴。
谁知道呢,生死这种东西,是说不准的。
而时间又过得这样快,一转眼,又是一年重阳宫宴。
大小事容妃尽数都交给六局裁决,司宾司女史钱如意特来告诉孟扶煦,说孟婉意在受邀之列。
黄家近日门庭若市,侍中之位简直唾手可得,只等齐月章死了就好。
可能是心性还没有修炼到家的缘故,孟扶煦没由来的有些烦躁,本以为是因为要以侍婢的身份见孟婉意,所以心里难免起伏。
但待到了宫宴这日,孟扶煦随侍在悯柔公主身侧,寸步不能离,当对上孟婉意那幸灾乐祸的神色时,心绪依旧很平淡。
只等她留意到纪永年一口菜都没动过,一口酒都没喝过时,心里这才骤然升起浓浓的怨愤和酸楚来。
徐自珍也留意到纪永年心绪不好,所以遣宫婢给纪永年送去一壶蜜酒。
趁着歌舞热闹,李冠冰则悄悄走了过去,挽着纪永年喂她吃了几块乳糕。
孟扶煦正看着她们两个小的凑在一处咬耳朵,不自觉微微笑起来,只听悯柔忽然道:“去给我催一碗解酒汤来,不要竹清饮,要藕蜜汁。”
“是。”孟扶煦应了一声,往尚食局走去。
宫宴这夜尚食局本就忙碌,人来人往,有条不紊。
赵尚食忙碌非常,一见孟扶煦也没空闲打招呼,只下意识冲她一指廊下。
随即,廊下的吴司药快步走了过来,关切道:“孟娘子怎么来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公主要什么?今日宴上只有一道药膳,所以最闲适就是我了,你只管说来。”
吴司药脱口而出的公主只会是李冠冰一人,她原本只是小小宫婢,是因为调养李冠冰的身子得当,被她荐进了尚食局,一步步做了司药。
孟扶煦摇摇头,道:“是悯柔公主要一碗藕蜜汁。”
吴司药的脸松下来,说:“七月的藕才好做藕蜜汁,这就九月了,藕都糯了,不如做个藕汤吧。”
“万寿公主从善如流,悯柔公主却是要费些口舌的。藕汤是好,但又耗时,一个说不通,她又想左了,只怕要发落人,不如就用碾子碾了,拿纱布攥出来吧。”
眼看孟扶煦神情倦怠低迷,吴司药指了个得空的掌药叫她去做,自己则匆匆进了膳房,不多时就见她端着一只碗出来,碗里黑乎乎一勺膏,不由分说就喂了过来。
黄精和石蜜的味道极为浓郁,孟扶煦只能慢慢含化,又接过吴司药奉上的一碗温米汤慢慢喝了,这米汤既是引药入脾经又是为了去她口中药气。
“好了。”吴司药捧捧她的脸,笑道:“精神百倍。”
孟扶煦在尚食局待的这一小会,身心的确松快许多,只等她端了藕蜜汁回宴上时,眼见孟婉意一路寻她而来,真觉可笑。
“姐姐,我这心里正惦记你呢,听闻这五公主脾性素来不好,不知你在她身边伺候着,伺候得惯不惯?”
孟扶煦看她这副得意的样子就心生厌烦,道:“看在你找我找得辛苦的份上,你还有什么话,说罢。”
“姐姐这回可是该谢谢我的,妹妹还算替你扬眉吐气了,”孟婉意抬手亮出腕上绕着的一串白玉雕珠,见孟扶煦眸光一动,笑道:“纪庆芙比起你来说,真真是个贤妻良母,这都快生了,还为了卢六郎的前程张罗呢。这是她给我送的礼,姐姐看着可觉眼熟呢?”
这是卢雅桐的东西,后来送给了卢高轩,送给了这个蠢货。
孟扶煦心头发闷,却勾了勾唇,道:“恭喜啊,终于得了一件我娘的东西,你这也算夙愿得偿,死而无憾了。”
“你这贱婢!”孟扶煦这话气得孟婉意脸都歪了,怒道:“这样乐此不疲地奉茶倒水,还真是天生的贱命,从前卢雅桐口口声声骂我娘是贱婢,如今看看,货真价实的贱婢是谁!”
“是谁?”孟扶煦不见怒色,竟然还反问。
“呵,你还有这么有骨气啊?!”孟婉意讥道:“你该向我行礼的。”
“半吊钱都不肯舍,由着虎狼嚼咬了娘骨,”孟扶煦道:“你这样的人,还好意思承礼?”
孟婉意气焰顿散,一下难看了许多,面上的妆容似乎都在皮肉上贴不住了。
那日被报丧的小内侍找上门的时候,孟婉意真是又惊又哀,可她自己在夫家就是夹起尾巴做人,如何还敢收敛王氏的尸身?
“你知道什么?!你还敢提,要不是你,要不是。”她说胡乱说着,“你不是很厉害的吗?你怎么爬不起来了?你怎么就救不了她?你,你也有今天?你活该啊!这是你的报应,是你和卢雅桐的报应。”
“你娘死无葬身,我娘归葬本家,还真是报应。”
“孟扶煦!”
孟扶煦侧身就要走时孟婉意不甘心,伸手要抓她,孟扶煦一避,就见悯柔公主正端着架子颇有气势地走过来,但她身后纪永年更是气势汹汹,提裙奔来,直接把悯柔公主越过了。
“孟婉意!”纪永年当即把这连名带姓一声呵还了回去,走近见她神色愤愤,眼眸还红了,怕她倒打一耙,所以径直道:“怎么?说着说着也觉得自己行事猥琐,言语恶毒,所以自惭形愧地哭了?”
悯柔公主本在气恼被纪永年抢了先,听了这话,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孟婉意本打算是私下奚落孟扶煦一番,可居然反被孟扶煦剥得血淋淋,眼见来人只得忍下悲愤,声音甚至还在打抖,“我寻姐姐,只是叙旧!”
悯柔公主看孟扶煦,孟扶煦说:“的确是叙旧。”
纪永年觉出孟婉意应该是没讨到好,牵了孟扶煦就要走,只忽然又看见她手上端着汤盅,动作不由一顿。
“起风了。”孟扶煦轻声对她说,“咱们回去吧。”
纪永年没言语,余光看着她朝悯柔公主走去。
眼见纪永年难过,孟婉意总算缓过来几分,道:“一表三千里,何必这样挂心?人家要侍奉公主,你就算再使小性子,她也没功夫来哄你。”
纪永年有许多驳斥的话好说,但的确是夜风微凉,津液珍贵,所以她转身便走。
此时已经快要席散,纪永年回到殿中,隔着人群最后遥遥看了孟扶煦一眼,就要离宫回家了。
林惠音和韦道平看出她心绪不好,一人一边挽着她,黄萤娘和纪颖初母女与她们来时不坐一辆马车,走时也不并肩。
前头有小宫女提灯开道,人人酒足饭饱,正好消食。
只有纪永年胃里空荡荡,心里沉甸甸,见前头的徐自珍转首朝自己看来,纪永年正要勉强一笑好叫她宽心时,却见纪颖初也埋着头,悄悄朝她侧了一眼。
纪永年笑容淡去,看见了也做看不见。
自凝霞殿那件事后,纪永年当天回家时也闹了一出不安生的。
她和纪睿刚进家门,就被邹氏和黄萤娘质问为什么要唆使纪颖初去看那些卷宗?还叫她读给纪锦听,这是什么意思?还在敲打?还在指桑骂槐?
前一项纪永年认,这后一项却是纪颖初自己的举动,且细想想还真是个好法子,就该多拿些活生生的例子将给纪锦听,叫他知道万事皆有代价。
可是人家显然不这么想,邹氏跳脚愤愤,黄萤娘泪流满面地反反复复问纪永年是不是要为了两只兔子,非要把纪锦逼死才满意?又说什么都比不得纪永年,说自己已经怕了,原也是她不配,不配嫁进纪家来,求纪永年不要再使这些计策挑拨她这一房人了。
纪永年还能说什么呢?谁叫她好为人师,被卢雅竹一句话料中了下场,还被多栽了一笔,简直是活该。她又不是没气性的泥人,自然就同纪颖初冷了下来。
“阿姐!”
突如其来的一声唤吓了纪永年一跳,也骤然回神。
众人俱是一惊,声音是从林惠音那边传来的,吓得她忙往纪永年这边靠,三人挤做一团。
其余女娘也都被吓了一跳,就瞧见是个宫婢被内侍卫拦住,她还伸长了胳膊,似要抓住这里的什么人。
“谁啊?”林惠音望去,看不清那宫婢的面容。
纪永年也瞧了瞧,看不分明。
“阿姐,是我,”那宫婢对内侍卫哭求道:“那是我姐姐,姐姐,姐姐,我是三娘啊,我是你的亲妹妹啊!姐姐!”
纪永年这才听出是孟三娘的声音,下意识就去看孟婉意,就见她僵站在原地,往前冲了几步又顿住,身后百余高官贵胄的女眷都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