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曾见到她,东西是她让人送来的。”周氏本也不是刻薄性子,若纪庆芙方才没有扬言要扔掉雕珠,她不会说接下来这话,“如今有阿煦和齐侍中这门婚事在,六哥也不必担心嫂嫂此前给黄家送礼的事情会被计较了。”
这话说得卢高轩极为羞惭,他连连摇摇头,道:“我的事不要紧,只是阿煦她……
“卢高轩,你只当我是死了不成!”纪庆芙悲戚愤怒的声音随着扬起的门帘一并捅了过来。
周氏看了卢高轩一眼,见他对自己点点头,自然是快快往外去,徒留他去应对。
小小的卢宅如旧,只是添了几分秋冬萧索。
周氏走出院门,就见三辆马车停在道上,一辆装物,两辆载人,却是很有些搬家的架势。
周氏上了马车,随即示意车中抱着襁褓的媪母安坐。
“睡了?”她柔声问。
“睡得香呢。”媪母小心翼翼掀开襁褓一角给她看,婴孩睡容可爱,神情纯净,如冬日之初雪。
作者有话说:
大家说的缺点我都知道,挺不好意思的。大婚还有十一章,主要是处理邹氏母女,庄二各种堵永年,扶煦和月章的别扭,婚后一些剧情的引子。
第66章 舞 “混帐。”
细若碎米的初雪极轻, 宫殿的覆瓦如起伏的波浪,一旦落下就是终结消融。
“薛思贤这该下十八层地狱的!”
人前一向和煦的云华公主竟也会有这样厉声斥骂的时候,李冠冰轻轻眨眼, 收回望雪的目光, 抬步往丽嫔宫中走去。
她的到来早有人通传, 所以甫一露面, 屋里几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郑尚仪和几位女史朝她行礼,还有郭才人也在, 虚虚护着她的小腹。
“你来了。”云华公主收了收呲出来的牙和瞪出来的眼,携了她的手,讶异道:“天凉一点, 你这手就成冰块了。”
“用手炉也无用,暖层皮肉而已, 骨血还是僵冷的。”李冠冰满脸哀戚地在丽嫔跟前蹲下,看向她怀中正在玩一根孔雀羽的悯柔公主。
“五姐姐她今日可好些?”
丽嫔不答, 只是哭。
“仍是想不起从前的事,换了膏方、针灸都不见起色。白纸一张, 从头开始倒也慢慢认人了,已经晓得我是姐姐了。”云华公主叹息着,恢复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悯柔眨巴着眼朝李冠冰看来,笑嘻嘻用孔雀毛轻轻扫过她的鼻尖,痒痒的, 李冠冰也笑, 伸手拨开她的乌发, 看她头上粉色的淡疤,道:“头上的肿包都已经消了,痂也掉了, 人怎么还是这样?”
“谁知道呢?脑子里的伤是最说不清的。”云华再度叹道:“日后总是慢慢养着吧。”
李冠冰看着悯柔伸手去抹掉丽嫔面颊上的泪,小声唤着‘娘’。
她几不可见地抿了抿唇,站起身看向郑尚仪,明知故问道:“郑尚仪在此,可是有什么事?”
“婚期在即,特来准备。”郑尚仪恭声道。
悯柔都不记事了,婚约却还是要履行。
李冠冰并不问,只怯怯站着,白冷得似一片魂。
云华公主瞧她这般,想她若不是如此病体,难有子嗣,何必叫悯柔折腾这一遭?
尚仪局此番又选了个郎君出来,此人出自薛氏旁支,上京这一遭本没有他的份,是因他性子憨直,身子健壮,所以带来权当做个下人使唤的,但到底还是薛家人。
这薛九郎弓马箭术没有练过,但拳脚功夫很过得去。李谆从前都没有留意过这人,被尚仪局筛了出来才觉不错。
如此就定下这薛九郎与悯柔成婚,薛妃虽不满意不情愿,可李谆和云华都点了头,她也没有办法。
李冠冰早听尚仪局说了这薛九郎,说他性子直,但并不是蠢笨之人,也的确有几分习武的天分。
她只装作毫不知情,也不敢多问的样子。
回宫的路上,李冠冰闲闲走在碎雪中,眼看四下无旁人,忽然起了兴致踮脚一旋身,扬起右臂时低低侧首,仿佛突然瞧见了意中人那般羞涩掩面,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手腕轻轻悠悠地翻转了两下,又像是在引那人来看自己。
她又扬起左臂,两只手在半空中交缠追逐,时而似比翼的鸟,时而似厮杀的蛇,裙摆随着腰肢转拧,扬起的落叶像是在追逐她,她整个人都好似一团透明的火焰。
一舞渐止,李冠冰双手交错于胸前,手指如倦怠的花朵垂下两边,露出她一张孱弱的面孔和寒星般的一双眼。
身侧的假山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高高在上的姿态叫李冠冰很不满意。
她蹙了蹙眉,放下手,别过脸去,余光就见那人一步步走下来,走到身侧,然后低头行礼道:“见过公主。”
便是低了头,也比她高。
李冠冰转身离去,只觉她还坠在自己身后。
“眼下没有人会推我入水了。”李冠冰道:“你还跟什么?”
“下官只是例行巡视。”来尚的语气听起来不似她平日那般轻快戏谑,反而很沉闷正经。
李冠冰心头一恼,炭火熨不热的地方被她气烫了。
她不再理会来尚,只往自己宫中走去,远远就见孟扶煦在宫道上,也要往藏名斋去。
“孟娘子知道是你下的药吗?”来尚口吻如常,彷佛在问她是否身子不适。
“先生就算知道,也不会像你一样。”李冠冰神情极冷,又道:“悯柔如此,是她咎由自取。”
“新乡县主许了你什么?你既是做了,也不必打着替孟娘子出气的由头。”来尚语气有些激溅。
“我又没杀了她,我已经很慈悲,”李冠冰猝然转身,昂首看向来尚,“你这肮脏的贱奴还敢来教训我?你杀过多少人,见过多少血,是以为自己多么高洁?”
来尚垂眼看她,睫毛掩住她明朗的眼睛,只余两团阴霾。
“公主?”孟扶煦显然发现了她们,转而朝这边走来,看见她们呈对峙之态,所以语气困惑。
李冠冰转过身去,已是从容道:“先生。”
孟扶煦看着她,又看向来尚,正要发问就被李冠冰强行挽着离去。
“你们怎么了?可是来尚惹你生气了?”孟扶煦只等回了藏名斋才问。
李冠冰道:“我哪里敢生她的气,岂不一指头捏死了我?”
孟扶煦闻言笑道:“来尚待你好似捧琉璃,哪里敢用力。”
‘不敢用力?’李冠冰握住自己的手腕,想起那日来尚就用了很大的力气紧紧抓着她,‘人家做了那么多的恶事,她倒还觉得可怜呢。我不过是帮着她改好,帮着她澄清心性,帮着她别再生出罪孽来,她竟然一副看我如鬼的模样。’
李冠冰这一计药,为自己报仇之余也彻底绝了孟扶煦的后顾之忧,之所以不药死了她,是因为她和云华有同样的担忧。
怕婚事落到自己头上。
“她到底是个细作奸贼,先生还是莫要轻信了她。”李冠冰垂眸看着水盂中的一叶莲,湿淋淋地捞出来扔到窗外去了。
来尚的确是齐氏家奴出身,也势必是齐月章在这内宫的耳目,细作奸贼四个字其实没有说错,所以孟扶煦没有反驳,只问起了悯柔的情况,又说:“说起来,悯柔和薛九郎的婚事,与我表妹摘青和纪四郎是同一日。”
李冠冰已经不把悯柔当一回事,只道:“先生还说别人呢。你与齐侍中,永年和那庄二的婚事呢?庄二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而你,你是与齐侍中早有默契吗?”
孟扶煦快快回了一句,道:“我与他有什么默契?”
默契?笑话!
齐月章做事又岂会和她商量!毫无预兆就把四皇子弄去崇文馆学开蒙,原本小皇子一天十二个时辰在宫内,现在都没有多少功夫了。
说是小皇子年岁到了,本该如此。可孟扶煦心里清楚知道,齐月章是不愿四皇子与她们这些女官们关系过密!再过几年势必会让四皇子移宫!
李昉除了有齿疾外,并无其他病痛,他活得越长越年迈,对那两个年长的儿子会忌惮,皇位日后说不定会更属意于四皇子,甚至是郭才人腹中那个还未出世,不知男女的孩子身上,到时候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所以齐月章总把李谆推到台前,把李诣藏得好好的!娘亲舅大!舅舅总要护着外甥的。
一切都说不准,一切都需要未雨绸缪!
但孟扶煦已经看明白了,齐月章与她不是一路人!
“这婚事是他自己的设计?”李冠冰神色微变,蹙眉道:“难道那消息是真的?”
孟扶煦略回了回神,她胸中激荡,面若平湖,只端起姚儿奉上的茶啜饮了一口,淡淡问:“什么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