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举,所以不敢娶高门贵女,只怕两两生怨,结亲不成反成仇。”李冠冰是从内侍口中得来的这个消息,蹙眉道:“到底还是欺你没有娘家。”
孟扶煦一愣却笑,慢悠悠搁下茶盏,道:“我没有娘家吗?我不是有你,还有永年,还有这满宫的人。”
“这是自然。也不知他是何时对先生有了这等心思,可既能养出来尚这样的人,又会是什么正人君子?看着光风霁月,心思说不定有多下流,不举也好,总算清静,你与他各取所需。”李冠冰言辞愤愤鄙夷,听得孟扶煦都插不上话,“还有那庄二,跟来尚还挺能玩到一块去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样说来,我倒更担心永年了。庄二又是个武人,听说他功夫极好,性子却冷。有纪家在,动粗该是不敢的,可那冷冰冰的,也是膈应。”
她们三人各有烦扰,心头却都更记挂对方。
纪永年这两日帮着卢雅竹在料理纪睿和卢摘青的婚事,倒没有太去想过自己的婚事。
但今日迎了新娘入门,一切落定,院内合卺礼成,龙凤花烛渐熄,院外亲朋好友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纪永年有些醺醉,迈过门槛时微微趔趄,只听一把温吞的嗓子轻叫道:“留心。”
她抬眸看去,就见一位斯斯文文的小郎君站在一旁,面上也有些酒意。
“唔?”纪永年歪头笑道:“怎么不叫人?”
柳文照有些窘迫,对着个辈分比自己大的,年岁比自己小的纪永年,无奈唤道:“姑姑。”
纪永年方才见他和纪颖初双双离席送柳氏回院,就问:“祖母还好吧。”
“只是困了,我还没出房门就听见她的鼾声了。”柳文照道。
“祖母这点真是叫人羡慕。”纪永年说话时就见纪颖初隐在廊下,既不回院,也不送一送客,卡在那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是啊。”柳文照笑了笑,眼见纪永年神情醺然,就识趣道:“不扰姑姑休息,我先走了。”
“案牍劳形多日,祝君今夜一醉好眠。”纪永年醉时会松泛一些,对其颔首浅笑,转身才走了几步,就觉身后有人黏附。
她顿足一转身,不意外地瞧见纪颖初。
今日是纪睿和卢摘青大喜的日子,纪永年虽为他们感到高兴,但此刻这种高兴已经渐渐淡去,她的心情并不很好。
“小姑姑。”纪颖初小心翼翼上前。
春宜搂住纪永年,夏胜开口道:“小娘子有何事?”
纪颖初眼神闪烁,神色退缩,低着头不语,眼见纪永年要走,她又唤了一声。
“小娘子,廊上有风,你有话就说。我们娘子可没功夫陪你在这支支吾吾的。”夏胜是四人中脾气最刚硬的,对纪颖初自然没有什么好声气。
纪颖初咬了咬唇,又走近了一小步,轻道:“小姑姑,你觉得柳文照这个人如何?”
纪永年原本倚在春宜怀中,听到这一问,稍稍站直了身子。
她审慎地看着纪颖初,警惕道:“何故来问我?”
“小姑姑一向眼光好,看人准。”
难得听纪颖初拍马屁,却叫纪永年自嘲一笑。
“我的眼光好,是因为我从小到大用的都是好东西,至于这看人准嘛,我倒是不敢认了。人心隔肚皮,谁又能看得准?”
纪颖初似乎没听出她这话在讥讽自己,仍是陷在自己的心思中,蹙蹙眉又咬咬唇。
“可那柳文照与咱们来往并不多,小姑姑对他倒是挺客气的。”
“县尉一职事务冗杂,他哪有那么多的闲工夫走亲访友的,年节时礼节也没缺过。”纪永年道。
“所以姑姑觉得他好?”纪颖初这一问,纪永年真是不敢答啊。
此时她虽醉着,心里倒是明白,柳氏十之八九是起了想叫纪颖初嫁回她柳家的心思。
可这门亲事的好处并不那么显而易见,劣处却是摊在明面上的,柳家在纪均定的帮扶下虽然渐渐起势,但想要与前朝那时的盛况相较,少说也要再来个几代人。
纪颖初这样犹豫,又巴巴来问她的意见,肯定是心里摇摆不定。
这门婚事,柳氏赞同且喜欢,而邹氏、黄萤娘大概是看不上的。
尤其是纪颖初倾慕李谆在先,做过了皇妃梦又怎么会看得上一个小小县尉?
想到这,纪永年抬眸看着廊上彩绸蜿蜒,庭中彩灯如星。
再者,还有卢摘青和纪睿这样的婚事排场,以及近日那接连几趟的赐婚仪式。
她与庄亦扬的婚事虽是强逼的,一切都只是走个过场,彰显天恩浩荡,皇家体面,但到底不同凡响。
纪永年其实懂纪颖初的纠结,但她不想再替她担责了。
她若说柳文照好,招邹氏和黄萤娘的恨。
她若说柳文照不好,顺了邹氏和黄萤娘的心思,拿着她的话去柳氏跟前冲锋陷阵,不论结果如何,能把纪永年打个半死,总是不亏的。
“姑姑?”纪颖初还在催促。
“你难道没有自己的想法吗?”纪永年实在有些醉,面上也露出几分压不住的嫌恶。
“我,”纪颖初的脑子是一团浆糊,吞吞吐吐道:“他和四叔,有些像的,我起先觉得他少年老成,但今天,他为了哄曾祖母高兴,竟也是会说俏皮话的。”
居然还有那么一点自己的心思。
纪永年揉了揉额角,看着她迷茫的样子抛下一句,“我对他算不上了解,我只知道他是翁翁挑出来的柳家家主。”
恐怕都不是下一任,这一任上,他对外几乎已经是了。
这话显然也没能解了纪颖初的惑,但纪永年不再理会她,在春宜和夏胜的搀扶下往琼瑰阁走去。
月影朦胧,灯影摇曳,她们三人的裙摆像花一样摇曳着,彩绸随风摇曳。
纪永年看着足下影子重重叠叠,浓浓淡淡,像无边无际的黑海,像软烂陷人的沼泽。
她心里忽然空空的,寂寂的,生出一种惶恐来。
“混帐。”她低声骂道:“王八蛋。”
纪永年疑心庄亦扬将她娶过门,是为了作弄她。
到了琼瑰阁中,扬开春宜和夏胜的搀扶,纪永年荡开袍袖在院中一阵旋舞,月色皎皎,照得她娇艳如牡丹醉困。
“我的白雁呢?”她醉眼朦胧地问。
“小娘子忘了,送到卢园养了。”春宜张臂虚虚护住她,轻道。
纪府没有内池,养不住大雁,所以纪永年吩咐了把白雁送去卢园,就养在邹四娘曾落入,丑花冠曾浮过的那个池子里。
纪永年仰面看着天上圆月,伸手想触而不得,只空空挽了几簇晚风在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兔 “至于姐姐
卢摘青婚后三朝回门, 回的是卢园,送她的父母离去后,纪永年陪着她在卢园又小住了几日, 同在的除了卢八郎、周氏和素云以外, 还有卢高轩和纪庆芙的女儿。
纪永年知道舅母和外祖母有盘算, 会在纪庆芙生下孩子后对她有所处置, 只是没想到是要带了她的孩子走。
可想一想,也就明白为何要这么做了——孩子绝不能由纪庆芙教养。
这些时日以来, 她在卢家所掀起的一切风浪,卢雅竹都有写信告知,至于她在自家小宅里的行事, 以及和邹氏凑在一块时说的那些话,自然也有眼线一五一十报给卢家知晓。
她以为那小宅是她和卢高轩的家, 她是家中说一不二的大夫人,却不管下人的月钱从哪里出, 每日吃的米粮从哪里来。
她自觉身份高低不同,她是贵人, 而下人则犹如器皿死物,驴骡一般,生来就是供她驱使,哪里会想到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皮底下。
纪永年和卢摘青这一次就也住在池月榭,此时正对着那两只戏水的白雁在作画。
“白雁难描, 妹妹这寥寥几笔还真是传神。”卢摘青道。
“哪里, 我就是懒得画了。”纪永年抛开画笔, 看着那两只白雁不知作何感想。
“那可要去看看小娃娃?”卢摘青问。
卢八郎和周氏此番上京,既撞上纪永年和孟扶煦的婚事,哪有不参加的道理?不过周氏本也是打算着等开春天气暖和了, 再带孩子启程回卢家的。
刚满月的孩子吃了睡睡了吃的,养得白白胖胖,谁看了都喜欢。
纪永年和卢摘青轻手轻脚地看了看孩子的睡容,她们刚迈出门槛,就听门外有人脚步急急如风。
纪永年一望,竟是纪庆芙。
明明已经出了月子,她还做一副挡风防寒的缠头打扮,若真是怕冷畏寒,戴个皮草帽子也就是了,但她偏不。
“诶?她就是纪庆芙吗?”卢摘青久闻大名,未见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