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扬着双臂,十指不住抓挠, 想是要把孟慧娘直接抓过去, 这模样太过狰狞, 孟慧娘已经被她吓僵。
“慧娘,慧娘,是姐姐啊, 是姐姐啊!”孟婉意忽然转过身,从身后抱出来一个小女孩,“慧娘,姐姐求求你,赎了她,赎了她去!她才三岁啊!”
孟慧娘看着那女孩小小脏脏的脸蛋,转身冲出人群。
“怎么了?”风止看着几乎是从人群中爬出来的孟慧娘,急问。
孟慧娘身上还在打抖,语无伦次道:“阿姐,阿姐,是孟婉意!她,的女儿,赎了,咱们能不能,能不能?”
风止握住她的手,定下心神想了想,道:“回去拿是来不及了,这街上有纪娘子一间铺子,我去支些钱。”
孟慧娘和风止匆匆而去,将驴车留在铺中,抱着一包袱钱串,终于是在外城追上了押解的车队。
孟婉意原本瘫坐在囚车中,见她们二人跑来,攀着栅栏就跪直了身子,目光期冀地看着她们跑向押解的金吾卫。
但想要赎买孩童应当得在刑罚没有下达之前,当初孟慧娘和弟妹就是早早被纪永年从牢狱中赎了出来,还跟着风止、花凝一路送了父母族亲出城,送上了不少干粮点心,也打点了兵卒。
所以眼下,风止奉上那一包袱钱财的时候,金吾卫虽心动但也犹豫。
“我带了孩子立刻去交办文书,那一头的关窍,我都知道。”风止说着,又把那一包袱已经超出的钱财送了送,胳膊都已经发酸了。
“把我儿子赎了去!”
风止这头还没有料理妥当,就听见有人这样叫喊着,孟慧娘就见金吾卫眉头一皱,她转头看去,另外一辆囚车里有个男子,正指着一个小男孩冲她们叫嚷。
“你做梦!那是我的妹妹!你还好意思叫她们赎你和那贱人生的儿子!”孟婉意骂过之后,脸上狰狞神色未散,就对孟慧娘笑得讨好,“救了你妹妹去,来,叫姐姐,叫姐姐啊!”
小女孩的年纪实在太小,已经完全被吓傻了,被孟婉意摇晃着,还是不敢叫人。
“你不救我儿子,好。”黄资咬牙切齿道:“我不卖,我不要她们赎!统统不许她们赎走!”
“黄资!你丧尽天良!那可是你的亲女儿啊!”孟婉意简直不敢置信,看向黄资的目光恨不得要杀了他。
孟慧娘想的简单,她们带了钱来,指了谁就是谁,文书后补就是,可一转脸却见风止的神情为难又嫌恶。
她把一包袱的钱又送了送,陪笑道:“官府文书那头另有辛苦钱奉上,这里的少少铜子,其实赎两个孩子也是够的,余下有不足的,可以再送到您府上去。”
风止心中对于孟婉意只有恨,肯救她的女儿也就是为了孟慧娘。
孟慧娘心里清楚这一点,见她如此低三下四求着他人,心里千般滋味,难受极了。
“你只当这是菜市!?还由你讨价还价?挑三拣四的?”金吾卫方才的动摇不见了,立刻勒了缰绳驱着一众人出城去了!
孟婉意的哭求和叫骂声响了很久,听得孟慧娘通体生寒。
“为什么?为什么?”孟慧娘不明白,喃喃道:“是嫌钱少了,是怕有风险?”
“也是因为黄资不肯。”风止叹道,“纪娘子那时候赎你们出来,的确都是需要你们父亲同意的。”
“那母亲呢?母亲同意了,哀求了,还不够吗?”孟慧娘含泪道。
“毫无分量。”风止说得冷酷,“纪娘子赎你们之前,为保万一,查过了很多卷宗文书,也请教了一些老吏,其实今日的情况并不新鲜,方才除非是有黄家的族老压过黄资,同意把孩子赎出去。”
可他们也不觉得在京中留下一个女孩,会给黄家带来什么起色。
孟慧娘听了这番话,只觉天灵盖都凉飕飕的,她沉默下来,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不管怎么样,风止和孟慧娘已是仁至义尽。
今日出来采买本是轻轻松松,午前就能赶回去的,但被这件事横插一杠,回到孤独园的时候,孩子们连点心都已经吃过了。
纪永年刚拢了斗篷迈出门口,就见两人带着被风吹红的鼻头回来了。
“怎么才回来?”纪永年不由问:“支了钱又做什么去?叫人担心。”
要不是铺子里来人说了一句,纪永年还要找她们去。
孟慧娘把没用掉的铜钱抱了出来,淌着泪说了方才的事。
“我倒不知孟婉意还有个女儿。”纪永年听了也蹙眉。
“她前头逃过一劫,与孟家恨不能划清界限,连亲妹亲娘都不顾,对娘子又趾高气昂,更不可能来照拂他们这些族亲了。”风止方才尽心尽力去救,但没救下来,说实话,她心里也隐秘地松了口气,“咱们又怎么晓得她的境况!”
“好了,进去吃点心吧,给你们都留了。”纪永年擦了擦孟慧娘的眼泪,示意风止快进去歇一歇。
“小娘子这就要走了?”风止问。
“是啊,改日再来瞧你们。”纪永年望向天空中星星点点的雪花,轻道:“呀,又下雪了。”
比前些时候若碎米的新雪要大一点,纪永年坐在回府的马车里看着碎如绞星的雪花,只觉马车渐渐缓了下来,她抬眸看去,就见前头来了一辆大马车。
“可是纪小娘子?”
纪永年听出这是新乡县主的声音,于是下了马车,走上前去。
“上来说话。”打开车门的是新乡县主,但纪永年却一眼瞧见了里头的昌益公主。
她犹豫了一下,搭着新乡公主的手上了马车。
昌益公主原本说禁足府中,眼下却出来了。而且这辆马车后头还有长长车队和列队的侍卫,看这架势是要去封地了。
她的封地在穰县,只看地名就知是块种粮食的好地,富庶而非要地。
“你是个小气鬼。”昌益公主面上没有浓妆,气色却仍是很好,目光中甚至还有笑意,只是这话,却叫纪永年莫名其妙的。
“一个俊俏的小郎罢了,从了我,他又不会少一块肉,我也不会拘着他,你照样可以与他相交,我又不是收了他,你也不是和他成婚,好东西大家尝嘛。”昌益公主轻笑了一声,看着纪永年摇摇头,道:“何必这样舍不得,还给送走了,说你小气,难道还错了?”
纪永年这才明白她说的是丁斯越,到底是年纪小,话还没说,脸先红了。
“那是他自己的安排。”
昌益公主脸色稍冷,道:“是啊,纪监见微知著,早知我地位不稳,不想学生走我的门路,免得有了污点,日后难攀登。”
这话太难回答,纪永年迟疑间就听新乡县主道:“娘,你对她说这些做什么?她又能有什么法子,还不是叫人抵了功劳用。”
新乡县主虽是为纪永年说话,这话也太嘲讽了。
“我说话不中听,你说话就中听了。”昌益公主扫了纪永年一眼,又瞥着新乡县主,“罢了,你和孟尚宫与我儿也算生死之交,既是要成婚了,我就送你们一份贺礼吧。”
不知是不是纪永年的错觉,她总觉得昌益公主说‘孟尚宫’三字时,语气有微妙不同。
“殿下厚爱,我心领了。”纪永年想要推拒,却见昌益公主不由分说将一叠契书递了过来。
“原本打算让我儿送给你们姐妹的,不过就是城外的两处庄园。你的这处有温泉,她的那处有马球场,离得不远。”眼见纪永年不接,新乡公主接过那叠契书,按在她膝头,道:“这是我送的,今日就拿了去,不然改日也是用郭家的名头送去。”
倒也是。
“你也别丧气,那庄二我原本还挺喜欢呢,可惜啊,就是性子乏味,不够知情识趣,没意思极了!”新乡县主轻轻一咂唇,语气有些遗憾,又转了眸看纪永年,道:“不过嘛,我看他对着你的时候倒是挺起劲,想来是喜欢你这娇模样的,哼,眼界真窄!”
纪永年心想,‘我的确是很好的。’
对于一门婚事来说,‘好’就够了,但男女之间,‘好’却不够的。
使人厌恶的也许就是处处的‘好’,而叫人喜欢的却很有可能是种种的坏。
纪永年有些想不清楚了,她只好拿了温泉庄的房契地契在手,将其余的契书递了回去,道:“我先谢过公主、县主了,至于姐姐的份却是不好替她做这个主。”
新乡县主看了昌益公主一眼,接了过来。
纪永年拿着余下的契书,还有些犹疑,却见昌益公主狡黠一笑,又道:“我可不比你小气。”
这话哪里还用得着说?一间庄子就这样送了人,自然财大气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