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书揣在袖子里轻飘飘也沉甸甸的,纪永年的马车停在一旁,容公主的车队先过。
只等马蹄声、车轮声离得远了,纪永年道:“走吧。”
马车却是没动,夏胜撩开车帘,纪永年不解地歪头看她,随即就看见雪中一身黑,抱着刀挡在车前的庄亦扬。
纪永年一见他,连日来的所有情绪,不管是同他有没有关系的,同婚事有没有关系的,杂七杂八统统都冒了出来。
“走,”她对夏胜道:“别理他。”
都不知他是盯着昌益公主出城的,还是又跟那次似的,早早就跟着纪永年来了孤独园。
夏胜放下车帘,车子驶动起来,但忽然一阵狂风涌入,撞得车门拍向两边,车帘翻飞,庄亦扬跃入车中,刹停时单膝重跪下来,但还是迫得太近了,鼻尖都要撞到纪永年的额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长嫂 “贺礼贺礼
“你!”纪永年推开他, 没推动分毫,是他自己后仰了几寸。
“小娘子,小娘子!”夏胜推门推不动, 因为庄亦扬把刀给架到门上去了。
“我没事。”纪永年柔声宽慰夏胜, 又没好气地看着庄亦扬。
“公主今日离京, 多少眼睛暗中盯着, 你还上她的马车?”一开口又是斥责,纵然有道理, 纪永年也不想听。
“那是因为县主相邀,公主去往封地,县主到底未受牵连。”
庄亦扬垂眸看了看她的袖子, 又问:“她给了你什么?”
纪永年一愣,羞愤道:“关你什么事!?你整日正事不做, 尽会些跟踪窥视的把戏。”
庄亦扬也不回嘴,只把她逼在车厢一角, 左一动是他的右胳膊,右一动是他的左胳膊。
“你还不出去?!想做什么?!”纪永年实在想咬他了, 推了他一把还是推不动,还攮得自己手麻。
“我要知道。”庄亦扬如此霸道,真叫纪永年又气又委屈,“我偏不告诉你!你有本事就待在着车厢里,我可要回家了!”
“求之不得。”庄亦扬挑眉道。
纪永年气结, 想到自己日后离了父母家人, 要同他住在一起, 岂不是要叫他给欺负死了,她从袖中将契书抓出来,拍在他脸上道:“贺礼贺礼!给你我的贺礼!”
纸张落下, 露出庄亦扬微怔的脸,纪永年反应过来自己过来说了什么时候,更一把捂住了脸。
她明明可以很傲慢地说,‘公主送了我一处庄子!你去告我好了!’
还可以非常狡猾,故布疑阵地说,‘这是郭家的心意。’
再不济就老老实实说,‘这是县主提前送的贺礼。”
为什么偏偏要说你我的贺礼呢?真是羞也要羞死了。
纪永年捂着脸平静了一会,从指缝里见庄亦扬正在膝头捋平那张契书细看,还这么淡定。
她又是好生气,一把将契书夺了回来,好险没有撕做两端。
“滚啦!”纪永年气急败坏地骂道。
庄亦扬看见她的眸子泛着红,跃着的心又坠下。
他也许该问纪永年是否不愿同他成婚,但他不能问。
一来婚事落定,更改就是抗旨。
再就是,他不想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好,我走。”庄亦扬拿下卡在车门上的刀,想了想又说:“我们成婚之后——
闻言,纪永年一双描红的水杏眼蓦地转向他,庄亦扬被她看得下意识垂眸空咽,旋即又抬眸用眼睫示意她。
“我只有你,同你祖父祖母,同你父母一样。”
庄亦鸿的后院可是莺歌燕舞的,这也是卢雅竹和纪宗珏介意的许多点里面的一点。他此番回来,听说是又得佳人了,也许是因为这样,所以庄亦扬才会说这话。
纪永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看着庄亦扬离去后,车帘掩下,车门合拢,方才还觉恣闭热闷的车厢豁然宽敞起来,只是还残留着一丝他身上的气味。
淡淡的,利利的,像隔着冰雪嗅刀锋。
纪永年忽然又捂住了面孔,手心烫脸也烫,沸沸又腾腾,心跳跳魂跳跳,跳到九霄外。
直到了家门口,纪永年都还是一脸红晕,好像是在车里细细补了胭脂,从眼尾轻拍至腮,便是眼皮上都浅浅晕了一层。
“永年真是好气色啊。”
纪永年转首一看,门里出来的是邹大娘子和柳文照的母亲廖氏。
“车里太闷了。”她不好意思地用手背冰了冰面孔,走上前道:“两位夫人怎么这就要走了?眼见天还早,怎么不多留些时候?”
“不了,叨扰太久了,改日再来看老祖宗。”廖氏握住她的手,神情温柔慈爱,只是有些提不起劲来,“好姑娘,有日子不见,瞧着更喜人了。”
纪永年自己手心烫,摸着廖氏的手冰凉凉的,甚至都不比她腕子上那对质感细腻若米汤的碧玉镯子,还触之生温呢。
她目送两位长辈离去,眼见她们还在小声交谈,等走到马车边上时,邹大娘子还伸手在廖氏胸前抚了抚,似在安慰她。
廖氏更低了低头,甚至拈着帕子擦了擦脸。
邹大娘子先护着廖氏上了马车,瞧见纪永年还在目送她们,勉强笑了笑,扬起帕子示意她快进去。
纪永年刚进了内门,就见卢雅竹从游廊上过,忙唤道:“娘。”
卢雅竹转首看来,神情顿时明快起来。
“下雪了,正想着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纪永年快步走了过去,笑道:“你去祖母院里做陪客了?我刚碰上邹大娘子和廖夫人出去呢。”
邹大娘子爽朗,廖夫人温柔,卢雅竹同她们两人一向是好相处的。
“你碰上了?东娘可还好?”
东娘便是廖氏的闺名。
“娘要这么问的话,不大好。”纪永年摇摇头,说:“邹大娘子一直在安慰她,她好像还哭了。”
“哎,怎能不哭呢?你祖母今日都变脸了。”卢雅竹道:“虽说抬头嫁女,低头娶媳,廖氏本来性子就柔,今天真也是把头低到底了,她仔仔细细养大的一个好儿子,也是你翁翁亲自点拨扶持的凤雏麟子,叫大嫂嫂那样嫌弃,心里怎么会好受?”
“今日是替颖初和柳文照议亲吗?”纪永年轻问,见卢雅竹点头,她忙又问:“那后来呢?”
“你二嫂嫂把你大嫂嫂算得牢牢的,一早去告诉了你大哥哥,他骑马匆匆回来拍了板,说答应了。他其实早就跟大嫂嫂说定了的,只是你大嫂嫂面上不驳,今日却给廖氏脸子看,想叫她知难而退!”
“怎能如此阳奉阴违?”纪永年道:“颖初自己怎么看?”
“长辈议亲她怎么好在场?总之,柳文照必定要娶纪、柳两家血脉的女娘,眼下最合适就是颖初。他父亲本是养子,可又偏偏是他得了你祖父青眼,柳家另几个岂能不眼红他?当初弄错的那张拜帖,可不只是弄错那么简单的!”
卢雅竹虽看得通透,但却没有闲心管纪颖初的婚事,听纪永年说今日孟慧娘和风止未能救下孟婉意的女儿,还有遇上昌益公主,提前送了贺礼的事情后,更就把大房抛诸脑后了。
“所以算作是新乡县主的贺礼?”卢雅竹问。
“那日同县主在林子里遇险,不管怎么说,一条绳上的三只蚂蚱也算一起逃了生路。”纪永年点点头,“县主说我若不收,改日也是用了郭家名头送来。”
卢雅竹看着这些契书,心里惴惴的,眼睛又发涩,她沉默了一会,忽然说:“我想见见陈氏。”
廖夫人姿态低低,好话说尽来求娶纪颖初,卢雅竹虽不需庄家做如此姿态,但两厢一比,卢雅竹心里不舒服,也实在想探一探陈氏的脾性。
纪永年依过去靠在她肩头,道:“那咱们给她下帖子吧,是请她来家里,还是就让她在外头见?”
“就在外头见吧。”卢雅竹说:“就在翊善坊见她好了。”
宫中夜宴迟了的时候,她们多会就近住在翊善坊的宅子里。
翊善坊地狭且贵,宅子也小小的,不是高门大户,就是雅致一些的民居。
卢雅竹帖子上定下的时辰是未时正,而她们母女二人未时初就已经到了小宅,备了茶水点心。
等到未时正,陈氏还未来,卢雅竹已经很不快。
“好啊。”她长出了一口气,又道:“好啊。”
当然是不好。
“只怕又是一个邹氏。”卢雅竹如此也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我倒真要会会她了。”
如此又等了两刻,才听仆妇来报,说陈氏来了。
原本卢雅竹是要起身相迎的,但眼见陈氏姗姗来迟还一路低头行来,没个痛快交待的,她也只坐着,纪永年起身与陈氏见了礼。